9月5日
晨光透过薄纱窗帘，在餐桌上切出一块温暖的光斑。陆寒星起得比往常更早，厨房里飘出煎蛋的香气时，他已经整理好了书包。镜子里映出蓝白校服的衣领，浆洗得挺括，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的味道。这件校服在储物室里沉睡了好几个月——去年冬天，它被叠得整整齐，却被一道冷酷的命令锁进了黑暗。
“生日快乐！”他走到餐桌旁，声音里带着轻盈的笑意。
秦耀辰正往面包上涂果酱，闻声抬起头，眼睛里映出弟弟同样十九岁的脸庞。他伸出手，揉了揉陆寒星柔软的黑发：“生日快乐，小朋友。”
“你也是小朋友！”陆寒星笑着拍开他的手，在哥哥身边坐下。两人的动作带着双胞胎特有的、镜像般的默契。
长桌另一头的秦承璋放下咖啡杯，眼底含着温和的催促：“行了，两位寿星。快点吃，一会儿先送五弟去学校。云端之上中午定好了位置，今天来的人多——你二哥九点的飞机，特意从F国给你们带了礼物回来。”
“二哥要回来了？”秦耀辰眼睛一亮，“快半年没见他了。”
陆寒星安静地喝着牛奶，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去年“生日”，没有礼物，没有祝福。只有乡下杂物间阴冷空气里的霉味，和扔在角落那个散发恶臭的一只僵硬的老鼠，还有来自养母的诅咒，或者是干了一天农活省下来的半个干裂发硬的馒头，他半夜里偷偷的啃着，祝自己生日快乐！。他的生日本来是9月5日，因为被偷换了人生，变成了9月2日。他记得十八岁生日时自己被五花大绑捆着蜷在墙角，把眼泪憋回眼眶，喉咙哽得发疼。
“五少爷，您的校服。”佣人小心翼翼地将叠好的衣服捧过来，崭新的领口绣着他名字的缩写。校服终于被允许拿出来了。这个念头轻轻落在心里，却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重量。
他换上蓝白相间的衣服，布料摩挲着皮肤，是陌生的、属于“正常”的触感。牛皮水桶包斜挎在肩上，里面装着崭新的课本和文具。走出卧室时，阳光正好铺满走廊，将他整个人裹进明亮的、暖洋洋的九月里。
秦耀辰开车送他去学校。车窗半开，初秋的风带着清爽的凉意拂过脸颊。快到校门口时，秦耀辰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
“下午下课我来接你，”他说，声音比平时更柔和，“然后我们一起回老宅。爷爷说给你准备了长寿面，和我的不一样馅儿的。”
陆寒星转头看他。哥哥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眼间是毫无阴霾的笑意。他们流着一模一样的血，诞生于同一时刻，却在过去的一年里，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
“好。”陆寒星应道，然后张开手臂，给了哥哥一个紧紧的拥抱。秦耀辰愣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回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
车停了。陆寒星推开车门，汇入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人流。他回头看了一眼，秦耀辰还停在原地，隔着车窗对他笑着挥手。
开学典礼在学校最大的礼堂举行。穹顶高阔，上万张年轻的面孔汇聚成一片蓝白色的海洋。陆寒星坐在大四学长的区域，看着讲台上致辞的校长，思绪却有一瞬间的飘忽。
一年前的今天，他在哪里？是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开学钟声，还是正咬着牙忍受落在身上的鞭打？那些声音——鞭子破空的嘶响，男人粗重的喘息，自己压抑的闷哼——此刻被礼堂里恢宏的校歌、热烈的掌声彻底覆盖。像退潮后留下的干净沙滩，昨日狰狞的痕迹，正被崭新的浪花一点点抚平，淹没。
新生代表上台发言，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充满对未来的憧憬。陆寒星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光滑的袖口。这个简单的、属于学生的动作，他做来却仍有一丝生涩。
典礼结束，人群如潮水般涌出礼堂。阳光灿烂得晃眼，空气里洋溢着喧闹的青春气息。陆寒星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九月的风里，有桂花初绽的微甜，有青草被晒暖的味道，再没有一丝血腥或腐朽的气息。
他摸了摸书包里硬质的课本边缘，那里放着秦耀辰今早偷偷塞给他的一小盒巧克力，还有一张手写的卡片：“给最爱的弟弟——十九岁，一切皆新。”
是的。一切皆新。
这个生日，礼物是阳光，是校服，是哥哥落在发顶的掌心温度，是即将到来的、喧闹温暖的团圆宴。不再是黑暗、眼泪、疼痛和绝望。
他抬起头，望向明净如洗的蓝天，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正松弛的、轻盈的弧度。
十九岁。开学日。生日快乐，陆寒星。
他迈开脚步，踏着金色的光影，走向那片属于他的、崭新的蓝白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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