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锅里的清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桌上众人的面容。红木长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青花瓷盘里盛着卷成玫瑰状的鲜红羊肉片，每片都薄得透光，边缘带着恰到好处的雪白脂肪；毛肚切得整齐，在灯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泽；菌菇拼盘里，杏鲍菇、金针菇、香菇水灵灵地堆成小山；碧绿的菠菜，炸得金黄浑圆的麻团，层层起酥的麻酱烧饼，还有那玻璃小碟里晶莹剔透的糖蒜——一切都精致得像是静物画。
陆寒星坐在大哥秦承璋左侧，腰背挺得笔直，几乎能感觉到管家从斜后方投来的审视目光。他小心地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温顺而专注，尽管余光里那盘立着不倒的手切羊肉，总让他想起前几天被罚抄时颤抖的手腕。
“爷爷今天吃铜锅涮肉！”秦思越的声音清亮地响起。少年穿着熨帖的衬衫，几步就走到主位旁。
秦世襄放下手中的银筷，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难得漾开真实的暖意：“是呀，快坐爷爷这儿来！”他伸手拍了拍身旁特意空着的黄花梨木椅。
“思越真是越蹿越高了。”坐在对面的秦世豪笑着端详侄孙子，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缝，“上个月见还差些呢，这眼看就成大小伙子了。”
“可不？”秦世襄将小孙子揽到身侧，苍老的手在少年肩头拍了拍，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骄傲，“我最小的孙子都这么大了！老啦，老啦！”
陆寒星垂下眼睫，专注地盯着自己青瓷小碗里调好的麻酱料。芝麻酱的浓香混合着腐乳、韭菜花的复杂气息蒸腾上来，他却只敢让视线停留在方寸之间。不能看，不能流露出丝毫羡慕或怅惘——秦世襄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总能从最细微的表情里捕捉到“不该有的心思”。上周他才因为“举止轻浮”在思过堂跪了两个时辰，膝盖上的淤青至今未散。
“三弟，快动筷子。”秦世襄转向左手边的秦世豪，语气亲切了些，“记得么？你小时候最爱这口，咱们三兄弟总溜去前门那家‘永丰顺’，围着个铜锅能吃掉五盘肉。”
“怎么不记得？”秦世豪夹起一片羊肉，在沸汤里轻轻一涮，“那时候二哥你总抢我涮好的肉，大哥就偷偷把他碗里的拨给我。”他笑了笑，眼角深刻的皱纹舒展开，“一晃六十多年喽。”
“时间不饶人啊。”秦世襄感慨道，举起了酒杯。众人跟着应和，玻璃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席间渐渐热闹起来。秦承璋低声和管家交代着什么，几个叔伯谈论着最近的生意，女眷们轻声细语。涮肉的香气、谈笑声、瓷器轻碰声交织在一起，暖黄的灯光把这一切包裹得温馨而圆满。
陆寒星趁没人注意，悄悄夹起一个麻酱烧饼。刚烤好的烧饼外皮酥脆，咬下去的瞬间，浓郁的芝麻酱混着椒盐的咸香在口中漾开——他几乎是本能地眯起了眼睛。那瞬间的慰藉如此真实，让他暂时忘记了紧绷的背脊和隐隐作痛的膝盖。
“五少爷。”管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高，却像冰水浇下，“吃饭时眯眼，显得不庄重。”
陆寒星一颤，手里的烧饼掉落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
所有的谈笑戛然而止。一道道目光投来，像细密的针。
秦世襄缓缓放下酒杯，看了过来。那双眼睛在烟雾后显得格外深沉：“板了你这些日子，还是学不会规矩？”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吃饭也心不在焉。”
“没……没有，爷爷。”陆寒星立刻站起来，垂着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胃部开始发紧。余光瞥见佣人悄无声息地跪地收拾，深蓝色的衣角拂过地面。
秦思越看着堂哥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忽然想起前几个月无意间看到的——浴室氤氲的水汽里，那个瘦削的背脊上纵横交错的旧疤与新伤。他当时吓得后退一步，而陆寒星只是迅速拉好衣服，什么也没说。
“爷爷，”秦思越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堂哥他……他是不小心的。”
坐在下首的秦恺略显惊讶地看向儿子。这孩子素来瞧不起这个半路回来的堂兄，今日倒是反常。
陆寒星始终低着头。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密的情绪。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响。
漫长的几秒钟后，秦世襄终于“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吃吧。”
陆寒星慢慢坐回去，拿起新的烧饼。这一次，他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充分咀嚼，眼皮规规矩矩地垂着。麻酱的香气还在，却再也尝不出刚才那一瞬间的、近乎幸福的滋味。
铜锅里的汤继续沸腾着，热气模糊了一张张脸。没有人再说话，只有餐具轻碰的细微声响，和那永不停歇的、咕嘟咕嘟的翻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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