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胡亥那弥漫着懦弱、恐慌与初生贪欲的寝殿,赵高如同一个技艺高超的走钢丝者,刚刚平稳度过第一段险程,心中却没有丝毫松懈,反而更加凝重。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才是真正考验他智慧和胆量的难关——丞相李斯。
如果说胡亥是块易于雕琢(或者说易于拿捏)的软木,那李斯就是一块浸透了权力油脂、坚硬而滑不溜手的老辣硬木。这位帝国的丞相,并非依靠谄媚或者某种特殊关系上位,他是凭借着实打实的才华、卓着的功勋和对法家思想的深刻理解与实践,一步步从楚国上蔡那个小小的郡吏,爬到了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极致尊荣。他参与制定了统一后的各项制度,规范了文字律法,是帝国机器得以高效运转的核心设计师之一。他精明,谨慎,深谙权术,也极度珍惜自己来之不易的地位和身后名。
要说服这样一个人参与矫诏篡逆,其难度不亚于让一头饱经风霜的老狐主动走进猎人布下的致命陷阱。
夜色更深,行宫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吞吐着不安的气息。赵高整理了一下心绪,将说服胡亥成功带来的那一丝微小得意彻底压下,换上了一副更加深沉、甚至带着几分同病相怜般忧虑的表情,走向李斯下榻的馆舍。
李斯的住处,守卫同样森严,但气氛与胡亥那里截然不同。没有惊慌失措的侍从,没有压抑的哭声,只有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极致宁静,以及一种老迈政治家特有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压抑着的沉重焦虑。
赵高通报后,被引入了李斯的书房。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个临时辟出的、堆满了卷宗竹简的办公密室。李斯并未入睡,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着一份地图,眼神却并未聚焦其上,而是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灯焰,眉头紧锁,仿佛在思考着比地图上的山川城池更加复杂难解的问题。
始皇帝驾崩的消息,他作为丞相,自然是极少数知情者之一。这几天,他表面上维持着行营的正常运转,处理着那些无关痛痒的“政务”,内心却如同被放在炭火上灼烤。帝国的未来,自身的命运,如同一团乱麻,纠缠在他心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始皇帝这棵参天大树一旦倒下,将会引发怎样的地动山摇。而遗诏立扶苏,更让他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扶苏的政见,与他和陛下坚持的法家路线,颇有分歧。
“丞相。”赵高躬身行礼,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李斯抬起头,看到是赵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他对于这个凭借律法和伺候皇帝起家、心思深沉的宦官,向来是既利用又提防。此刻赵高深夜来访,必非寻常。
“是中车府令啊,”李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示意赵高坐下,“如此深夜,有何要事?”他心中猜测,或许是与陛下身后事的安排,或者车队返程的具体事宜有关。
赵高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李斯案前,目光扫过那些堆积的竹简,然后重新聚焦在李斯脸上,他决定不再做任何铺垫,直接投下那颗足以炸毁一切的重磅炸弹。他压低了声音,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李斯耳中:
“丞相,陛下已然驾崩,赐予长子扶苏诏书,命其返回咸阳主持丧礼,并立为皇嗣。然此诏书尚未发出,如今陛下崩逝之事,外界尚无人知晓。赐予扶苏的诏书以及皇帝符玺,此刻皆在公子胡亥手中。立谁为皇太子,如今只在于丞相您与下臣我的一句话而已。您看,此事应当如何处置?”(“上崩,赐长子书,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
这番话,如同晴空霹雳,又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魔鬼低语,瞬间击穿了李斯所有的心理准备!
李斯猛地从席上站起,由于动作过猛,带翻了身旁的一摞竹简,哗啦啦散落一地。他脸色剧变,手指颤抖地指着赵高,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声音都变了调:
“安得亡国之言!”他厉声呵斥,胸膛剧烈起伏,“此……此等大逆不道之语,岂是人臣所当议论!赵高!你……你莫非疯了不成?!”(“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
他的反应,完全在赵高的预料之中。若李斯欣然同意,那才真是见鬼了。赵高并未被李斯的震怒吓退,他反而异常平静,甚至弯腰,慢条斯理地将散落的竹简一一拾起,整理好,放回案上。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反而让李斯的怒火如同砸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丞相息怒,”赵高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斯,“下臣并非疯了,而是为了丞相,也是为了这大秦的江山社稷,不得不前来与丞相商议这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常规的道理无法打动李斯,必须直击其最脆弱、最无法舍弃的要害。他开始了那场历史上着名的、步步紧逼的“五问”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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