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光走进书房，在秀忠面前站定，低着头，双手攥着袍子的下摆，指节发白。秀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迫感：“你刚才说——我想不到你？”
家光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目光更加躲闪了：“那……那个，不……不是，我是说宫……”
秀忠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本朝律令，凡指斥乘舆，情理切害者，斩。诸冒称皇亲、宗室，造言惑众者，以妖言律论，处绞或斩。”
家光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攥着拳头，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来，结结巴巴的：“我……我没有指斥乘舆！我……我只是想说，我不想……不想攀附谁。我……我想靠自己。”
秀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一些：“你弟弟国松丸，已经承继了咱们家的川越藩。你就安心等候荫官吧。如今我是太子太傅、阁臣，更是户部尚书，从一品的大员。你荫官起步，就是正五品。况且你姑母相模院不日即将抵京，届时你的前途不可限量。莫要自误。”
家光的眼圈红了。他抬起头，看着秀忠，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我不要荫官！我不要！那是赏赐，不是本事！”
秀忠没有说话。他看着家光那张涨红的脸，看着他那双倔强的眼睛，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个孩子大概率是赖陆的——阿江和赖陆的关系，他心知肚明。可赖陆的身姿与体态皆是风流，而家光这五短身材、朴实面相，向来被今上认为是阿江和他秀忠的子嗣。所以家光总想着证明自己不比忠长假，总想着用自己的努力来赢得认可。
可这话，他秀忠又怎么敢开口劝解？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孩子啊，你可知道科举要考多久？你又有多久才能做到正五品的京官？”
家光没有说话。
秀忠继续道：“别的不说，单说秀才的考试——首先是县试，顺天府下辖大兴、宛平两县主持，考期在二月，多为四场，前两场一文一诗，后两场赋、策、论及小讲，取中者发长案，晋级府试。然后是府试，顺天府府丞主持，考期在四月，形式与县试类似，通过者获院试资格。最后是院试，提学官主持，分岁考和科考，通过才算进学，成为秀才。”
他顿了顿：“你就算今年二月过了县试，四月过了府试，还要等提学官安排院试。运气好，年底能成为秀才。然后呢？你还想考举人，考进士？等你考上进士，做到正五品，你弟弟国松丸的儿子都能打酱油了。”
家光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我也要考。”
他抬起头，看着秀忠，目光里带着一种秀忠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光芒：“父亲，您当年……不也是关东德川家覆灭凭着一身才学方做到今天的吧？”
秀忠愣住了。
他看着家光那张朴实的面孔，看着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得对。我当年……也不是靠祖荫。”
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三道他刚刚写好的题目，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他抬起头，看着家光，缓缓开口：“你要考，就去考吧。”
家光愣住了，像是没有料到父亲会这么轻易地松口。
秀忠没有看他，低下头，重新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继续写他的题目。他一边写，一边淡淡地说了一句：“不过你要记住——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别给老子丢人。”
家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是……父亲。”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秀忠没有抬头看他，依然在写着题目。但他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阿月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轻轻放在他的案角。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退了出去。
书房中只剩下秀忠一个人。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少年——那个在江户城的西之丸中，彻夜翻阅账本的少年。那个不相信人心、只相信数字的少年。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案上那三道题目，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像我……也好。不像我……也罢。都是命。”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传来几声梆子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敲打着时间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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