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军,歇会儿不?”冷潜在后面喊。
“再走一段,过了柳条沟再歇。”
队伍继续往前走。太阳出来了,照在山坡上,金灿灿的。柞树的叶子红了,桦树的叶子黄了,松树还是绿的,远远看去,像是谁在山坡上泼了颜料,红一块黄一块绿一块的。
过了柳条沟,又翻了一道梁子,到了鹰嘴崖。冷志军让大家歇一会儿。几个人把马和驯鹿拴在树上,找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掏出干粮喝水。
阿力克蹲在一块石头上,指着远处的山:“那就是老黑山。”
冷志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的山黑黝黝的,山顶上已经有雪了,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山腰以下罩在一层薄雾里,看不清轮廓,只觉得高大,威严,像是蹲在地上的一个巨兽。
“从这儿走过去,还得大半天。”阿力克说,“天黑之前能到山脚下。”
“今晚在山脚下宿营?”冷志军问。
“对。山脚下有个山洞,能住人。以前我进山都在那儿歇脚。”
歇了半个时辰,继续赶路。太阳越升越高,雾气散了,老黑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楚。那山真大,连绵起伏,望不到头。近处的山坡上是林子,落叶松、白桦、柞树,密密匝匝的。再往上是黑松林,树又高又直,把山坡遮得严严实实。山顶上是光秃秃的石头,还有没化的雪。
冷志军看着那山,心里头又敬畏又兴奋。那就是老黑山,他从小听着它的故事长大,今天终于要走进去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队伍到了老黑山脚下。阿力克说的那个山洞在一处石崖下面,洞口不大,但里头挺宽敞,能住十几个人。洞里干燥,地上还有前人留下的柴火灰烬。
“就这儿了。”阿力克把驯鹿拴在洞口的树上,“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进山。”
大家把东西从驯鹿和马背上卸下来,搬进洞里。阿力克和呼延铁柱去捡柴火,巴特尔带着徒弟去河边打水,冷志军和冷潜在洞里收拾铺位。
冷潜把皮褥子铺在地上,又把老洋炮放在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今晚我守夜,你们都好好睡,明天进了山就没这么舒坦了。”
“爹,我守吧。”
“你头一回进山,不习惯,夜里睡不踏实。我守,你睡。”
冷志军没再争。他知道爹的脾气,说了的事不会改。
柴火捡回来了,阿力克在洞口点了一堆火。火烧得很旺,噼里啪啦地响,把洞里头照得通红。巴特尔把铁锅架在火上,倒上水,放上茶叶和盐巴,煮了一大锅茶。呼延铁柱从马背上解下一块咸肉,切成片,放在锅里煮。
几个人围着火堆坐下,喝茶,吃肉,吃饼子。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红彤彤的。
“阿力克,明天进山,第一站去哪儿?”冷志军问。
阿力克嚼着肉,指了指北边:“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就是鹿鸣岭。从鹿鸣岭下去,是熊窝沟。咱们明天翻鹿鸣岭,天黑之前在熊窝沟宿营。”
“熊窝沟有熊吗?”
“有。去年我在那儿看见过熊脚印,有海碗大,是头大熊。今年不知道还在不在。”
冷潜说:“熊窝沟的熊多,我年轻时去,一下午看见三头。有一头大公熊,站起来比人高,一巴掌能把碗口粗的树拍断。”
“爹,你打过那头熊?”
“没打过。那时候跟你莫日根大叔一起去的,我俩都带了枪,但没敢打。那熊太大了,怕一枪打不死,惹毛了反而麻烦。”冷潜喝了口茶,“莫日根说,打熊不能贪大,要打有把握的。太大太老的熊,皮厚骨头硬,不好打。太小太嫩的,肉不好吃,皮也不值钱。要打就打半大的,两三百斤的,肉嫩,皮好,也好打。”
阿力克点点头:“你爹说得对。打熊要看准了再打,不能贪。”
呼延铁柱摸了摸弓:“我这张弓,射穿熊皮没问题。但得射对地方。射脑袋,一箭就能放倒。射身上,两三箭不一定打得死。”
“那得射哪儿?”冷志军问。
“眼睛,耳朵根子,胸口。这三个地方最要命。”呼延铁柱比划着,“熊的脑袋硬,普通的箭射不穿,但眼睛和耳朵根子是软的,射进去就是脑子。胸口虽然皮厚,但三石弓的箭能射穿,射中心脏,熊跑不出五十步。”
巴特尔说:“我们蒙古人打狼,也是射脑袋。狼的脑袋也硬,但眼睛和嘴巴是软的。射准了一箭毙命,射不准就跑。”
几个人围着火堆,说着打猎的事,说着老黑山的事。火光跳动着,影子在洞壁上晃来晃去,像是有人在跳舞。
夜深了,火渐渐小了。阿力克往火里添了几块柴,又烧旺了。冷潜拎着枪,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冷志军躺在皮褥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山里的野兽叫声,听着爹的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响声。
“爹。”他轻轻喊了一声。
“嗯?”
“你说,老黑山里头是啥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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