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尚带体温的玄色貂绒大氅,被轻轻披落在他肩头,隔绝了寒风。
沈沐没有回头。气息与温度,他已熟悉。
萧执亦未出声,只是静静立于他身后一步之遥,与他一同望向天际最后一缕橘红被青灰色的暮霭吞噬。两人之间,只有风声掠过枯枝的微响。
许久,沈沐望着那株在晚风中瑟缩的葡萄新芽,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讨论天气:
“值得吗?为了……做到这一步。”
萧执沉默了片刻。夜色渐浓,星子初现,寒光点点。他的声音低沉,融在晚风里,带着一种掏空般的坦然:
“阿沐,这并非交易,无从衡量值或不值。我只是……不知还能如何。龙椅之重,朝议之喧,史笔之严,这些我都可背负。我唯一无法承担的,是想象你余生岁月,皆在对这座宫廷、对我萧执的厌弃与冰冷中度过。”
“过往罪愆,已刻于骨血,无从更改。我所能做的,唯竭尽全力,让‘今后’二字,不再重复昔日的错误。哪怕……只能让你心头的憎恶,减轻毫厘。”
沈沐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早已干涸的泥痕。厌弃吗?是的,那感觉仍在。但此刻翻涌上来的,更多是一种深及骨髓的倦意,与一种连自身都难以厘清的混沌。
“萧执,”他忽然唤他名字,语气平淡,“说说你的母妃吧。不是史官笔下的‘某嫔’,是你记得的那个‘母亲’。”
萧执明显怔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及这个尘封已久的角落。夜色如墨,浸染着记忆的轮廓。他沉默了更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晚风更缥缈,仿佛来自遥远的时光彼岸。
他提及那个有着江南水韵般眉目、却终日笼罩在惊怯愁雾中的女子,提及她只有在无人时才敢低声哼唱的、模糊了词句的故乡小调,提及她偷偷省下自己份例里那点可怜的油脂糖霜,为他蒸出的一小块不成形状、却甜入肺腑的米糕,也提及那个寒冷雨夜,她中毒吐血而死时,最后望向他的那一眼——盛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无尽的歉疚,与一丝湮灭前的、微弱的牵挂……
他没有渲染悲情,没有控诉不公,只是用一种近乎平淡的、叙述旁人事迹般的语气,将那些记忆的碎片铺陈开来。然而,正是这种剥除了情绪渲染的平淡,反而更残酷地揭示出,那狰狞偏执的帝王心性之下,最初是因何而撕裂,又是在怎样的荒芜与寒冷中,扭曲生长。
沈沐静静聆听。
其实他们都被命运粗暴地碾轧过,只是在断壁残垣中,选择了不同的路径存活,一个将残骸铸成冰冷的甲胄与权杖,试图掌控一切以抵御失去。一个则将自我放逐成无名的影子,直至在另一片天空下,被赋予名姓,重新学习站立。
一种奇异的、并非基于同情、而是源于深刻理解的共鸣,在寂静的春夜里无声流淌。他们都在生命的底色上,品尝过被遗弃的严寒。
夜风愈寒,沈沐拢了拢肩上沉重而温暖的大氅,终于转身,朝园外走去。
萧执仍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喉结微动,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明日……你还来吗?”
沈沐的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答。直到身影即将没入廊下的阴影,一句平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话,才随风飘回:
“……或许。”
只是一个不确定的“或许”,却让萧执独自站在料峭春寒与沉沉夜色中,对着沈沐消失的方向,极其缓慢地、缓缓地吁出一口长气。那紧绷了不知多久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线。没有笑容,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虚脱的疲惫,以及疲惫深处,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暖流。
他知道,横亘于前的冰山依然巍峨,裂痕之下仍是刺骨的寒冷与无法逾越的过往。
但至少,在这无人得见的深夜,在那些沉默的照料、遥远的凝望、沉重的让步与平淡的讲述之后,第一缕微弱却真实的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厚重冰层,照亮了深渊之下,一小片未曾彻底封冻的、柔软而疼痛的水域。
长夜依旧漫漫,纠葛远未终结。龟兹的牵挂如同远星闪烁,朝堂的暗涌从未停歇,彼此心中的废墟亦远未清理干净。
但有些东西,确已开始缓慢地、无声地变迁。从强横的索取到怯懦的退避,从炽烈的恨意到沉重的倦怠,从绝对的疏离到偶尔平和的交谈,从“绝不”到“或许”……
这是一条遍布荆棘与迷雾的、极其缓慢的和解之途。无人知晓它最终通向救赎的彼岸,还是更深的纠缠泥沼。
然而,在此刻,在这春寒料峭的宫廷夜色深处,对于两个都曾被命运碾碎、又各自在废墟上挣扎站起的灵魂而言,这一点点真实的、艰难的“变化”本身,或许便是漫漫长夜里,所能触碰到的、最珍贵的一星微火。
长夜未尽,曙光尚遥。
但冰层之下,暗流已开始悄然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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