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弯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她轻得像一片枯叶,却还在不停地颤抖,牙齿打颤,“咯咯”作响,像一只冻僵的小猫。我冲老六点了点头,声音因为寒冷和急促的呼吸有些发颤:“走!”一行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河边跑,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在雪夜里连成一片。身后,德华银行的大楼终于撑不住了,“轰隆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体塌陷下去,像一个巨人轰然跪倒在地,激起漫天的雪雾、火雾和灰雾,遮天蔽日。雪雾缓缓落下,盖住了一切:盖住了断手、断脚、碎银、金砖;盖住了那枚裂开的翡翠扳指、崩飞的金牙、还有那顶烧得焦黑的貂皮帽;也盖住了张宗昌最后露在外面的半张脸——雪片子落在他的左眼上,不再融化,像给他盖了一枚小小的白铜钱,算是给他收了尸。
城河边,小船早就备好了,黑沉沉的篷布,像一片干枯的枯叶,静静地飘在结了薄冰的河面上。我抱着姐上船,小心翼翼地把她轻轻放平,替她拢紧身上的斗篷,挡住刺骨的寒风。她却不肯闭眼,直直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她的脸上,瞬间化成了水,分不清是泪还是汗。我握住她戴表的那只手,掌心全是凝固的血和未干的血迹,却冰得刺骨,像握在一块冰上。我凑到她耳边,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低声哄着:“姐,咱回家了,没事了,张宗昌再也不能欺负我们了。”
她的眼珠慢慢动了动,终于转过头来看我,嘴唇颤抖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弟……他真的死了?不会再活过来了?”我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肯定:“死了,被雪埋得严严实实的,连一根骨头都埋住了,再也活不过来了。”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却像断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落在金表盖上,冲开了上面的血迹,露出照片的一角——那是年轻的娘,穿着素色的衣裳,抱着年幼的我和她,笑得安安静静的,像从未离开过我们身边,温暖又慈祥。
小船离岸,顺着冰冷的水流慢慢漂向远方。雪越下越大,像要给整个济南城盖一块厚厚的白布,也像给张宗昌盖一座大大的坟,寂静又肃穆。我回头望去,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渐渐被厚重的雪雾吞没,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低下头,给姐裹紧了棉袄,手指却摸到了她手腕上的金表——表链早就被血糊住了,和她的皮肤粘在一起,像长进了肉里,再也摘不下来。我掏出随身的帕子,轻轻替她擦拭,血痂掉了,又渗出新的血,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姐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地上,几乎听不见:“别擦了……让它长着吧,长进骨头里,长进命里,这样娘就永远陪着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口上,让我鼻子一酸。我抬头看天,月亮被厚厚的雪云遮住了,只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像一块磨亮的铜镜,照出我脸上扭曲的表情,有释然,有悲痛,还有一丝茫然。我咧嘴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雪埋了张宗昌,也埋了半座饱经战火的济南城;埋了金表、照片、血和牙;却埋不掉我腕上常年练攀爬、磨出来的花椒味,埋不掉姐手腕上的表链,更埋不掉燕子李三这个在济南城地界上,让人又敬又怕的名字。
船到下游的渡口,我弃舟登岸,再次小心翼翼地背起姐,往章丘的方向走去。雪还在下,没完没了,像在给这个饱经沧桑的世界办丧事,又像在给我们姐弟俩办喜事——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可怕,也干净得让人安心。我姐趴在我的背上,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手腕上的金表紧紧贴着我的耳背,“滴答滴答”的声音,像在给我们新的路程上弦,沉稳而有力。
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济南城的方向——那里,火光已经彻底熄灭了,雪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半边天;那里,一个军阀混战、民不聊生的旧时代塌了,一个充满未知却又带着希望的新的时代正在慢慢醒来;那里,张宗昌被雪埋得严严实实,再也翻不起风浪,却有人从雪地里爬了出来,带着半张藏着生路的藏宝图、一块承载着念想的金表、一身的伤痕,继续往前飞。我咧嘴笑了笑,冲着漫天飞雪郑重地抱了抱拳:“张宗昌,你走好。燕子李三,还得飞。”
雪片子落在我的睫毛上,不再融化,像也给我盖了一枚小小的白铜钱,是告别,也是新生。我背着我姐,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步稳稳地往远处走。身后,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像给白布点上了朱砂,又像给命运留下了清晰的印记。风更硬了,刮在脸上像钝刀割肉,疼得钻心,却又像新磨的镰刀——割掉了过去的旧账,割开了未来的新路,让我们能在乱世里继续往前走。
我低头看了看姐手腕上的金表,血痂被厚厚的雪覆盖住,结成了硬壳,像给表盖套了一层红铜罩,古朴又沉重。我轻轻替她呵了口气,温热的气息让雪化了,血又渗了出来,却不再滴落,只是慢慢洇开,像一朵小小的红梅,开在这白茫茫的世界里,顽强又醒目。我抬头笑了——笑得牙花子发冷,笑得眼眶发热,有报仇雪恨的释然,也有对未来的期许。
雪埋了张宗昌,埋了半座济南城,埋了一段刻骨铭心的血海深仇;却埋不住我,埋不住姐,埋不住燕子李三的名字。我深吸一口气,把脚往上轻轻掂了掂,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继续往前走。雪还在下,像给世界办丧事,也像给新人办喜事——白茫茫的,干净得可怕,也干净得可爱。我背着我姐,背着金表,背着半张图,背着一身的新仇旧恨和对未来的希望,往更远的雪里走去。身后,那串脚印越来越长,像给命运留印记,也像给新时代写序章:“张宗昌,你走好。燕子李三,还得飞——飞得更远,飞得更高,飞得让全济南城、全天下都知道,雪埋得了军阀,埋不了燕子,埋不了这乱世里想好好活下去的人。”
喜欢侠盗燕子李三的100个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www.shuhaige.net)侠盗燕子李三的100个传奇故事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