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趁机猛地抽出脚,拖着姐连滚带爬地往街角跑,鞋底踩着雪地里的血渍,滑得好几次差点摔倒。身后,瓦砾堆再次塌陷,“哗啦”一声巨响,张宗昌的半截身子被碎砖埋到了胸口,可他却还在“笑”——或者说,是血沫子从他嘴角往外疯狂冒,“呼噜呼噜”的,像烧开的水在剧烈冒泡。雪片子落在他裸露的牙床上,瞬间化成暗红色的血水,又很快被新涌出来的鲜血覆盖。他的右眼被血糊住了,什么也看不见,左眼却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地跟着我,那眼神里满是怨毒和不甘,像是在说:“李三,老子做鬼也认得你!定要拉你垫背!”
我姐哭着回头,看清他嘴里还咬着金表,突然猛地挣脱我的手,疯了似的往回扑:“表——娘的表还在他嘴里!不能丢!”我心里一紧,一把死死拽住她的后领,把她往回拉:“姐,命要紧!一块表而已!犯不着跟他同归于尽!”她像疯了一样挣扎,反手就给了我一耳光,“啪”的一声,打得我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都嗡嗡作响。“什么叫而已?那是娘的遗物!是娘临终前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东西!”她的声音又尖又哑,眼泪混着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小冰珠,“你忘了娘是怎么死的?忘了他张宗昌是怎么把娘逼死的?这表落在他手里,娘在地下都不得安宁!”
我愣住了,脸上的巴掌印在寒风里冻得发疼,雪片子落在上面,瞬间化成了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又冷又涩。我看着姐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我没忘,怎么能忘?那年深秋,张宗昌的兵踹开咱家的破门,要抢娘的金表抵粮税,娘把表藏在怀里,被他们拳打脚踢,肋骨断了三根,吐着血躺在冰冷的土炕上,临终前还死死攥着表链,气息微弱地说“护好表,护好弟弟”。那场景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想起来就钻心的疼。我咬了咬牙,松开了拽着她的手,眼神变得坚定:“好,我帮你拿!今天就算豁出去,也得把娘的表拿回来!”
我们两人合力,把压在张宗昌胸口的碎砖一块一块往外掀,砖头上的火星子烫得我的手生疼,我却像没知觉似的,只顾着使劲。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破得不能再破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喷出血沫子,溅在我姐的脸上,温温热热的,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呛得人直恶心。那根金表链还缠在他的牙上,我姐伸出冻得发紫的手去掰他的嘴,他却突然“咔嚓”一声,牙关咬得死死的,腮帮子上的肌肉都绷得发硬,像是要把表链直接咬断。我掏出腰间的折刀,“噌”地一下打开,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寒芒,插进他的牙缝里,使劲往外撬,“咯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两颗金灿灿的金牙被撬得崩飞出去,落在雪地里滚了几圈,闪着冷光,表链终于松了些。
我姐一把抓住金表,却怎么也拽不出来——张宗昌的右手,不知何时又从瓦砾里伸了出来,像鬼魅一样死死地攥住了我姐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刺骨,力道却大得惊人,我姐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冒出冷汗,他喉咙里却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笑又像哭,血泡子一股一股往外冒,溅得我姐满脸都是。我姐低下头,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恨意,突然冲他吼:“张宗昌,你也有今天!你没想到自己会栽在我们姐弟手里吧!当年你逼死我娘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这一天!”她另一只手,抓起一块带尖的碎砖,“啪”地一下砸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的手终于松了,金表“当啷”一声落在雪地里,表盖被摔得弹开,里面的照片被血染得通红,我姐的脸和张宗昌溅过来的血糊在一起,像一幅怪异又凄惨的结婚照,看得人心里发寒。
我赶紧拖起姐,大声喊:“走!巡捕营的人快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她却不肯动,跪在冰冷的雪地里,把金表链往自己的手腕上缠,血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滴在雪上,像一朵朵绽开的小红梅,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扎眼。她一边缠,一边哭,一边骂:“你咬啊,你再咬啊!你咬得碎表链,咬得碎娘的照片吗?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到了地下,娘也不会放过你!”雪片子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了水,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打在金表盖上,“滴答滴答”的,像给死人敲丧钟,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我听见身后“呼隆隆”又是一阵巨响,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发抖,回头一看——张宗昌的身子已经被砖石埋到了脖子,只剩半张脸露在外面,那只左眼还睁着,却不再动了,眼神空洞,任由雪片子落上去,一层又一层,像给这恶鬼盖了床薄薄的白被子。他的嘴里,还叼着半截表链,晃晃悠悠的,像给阎王交的最后买路钱,可笑又可悲。
青帮的枪声渐渐稀了下去,想来是解决了残余的敌人。“疤眼老六”带着几个弟兄急匆匆地冲了过来,老远就扯着嗓子大喊:“李三!快走!巡捕营的人已经到街口了,要封街了!再晚就出不去了!”我姐却像没听见似的,依旧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金表牢牢地戴在手腕上,表盖“咔”地一声合上,血珠从表链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她白皙的手腕往下淌,滴在雪地里,像给白布点上了朱砂,醒目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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