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尽头的光线越来越亮，潮湿的水汽中夹杂着秦淮河畔特有的腥甜气息，隐约还有风吹芦苇的簌簌声响。
陈默攥着枪的手紧了紧，脚步下意识地放缓，煤油灯的火苗在他掌心微微晃动，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映出了他眼底骤然升起的警惕。
柳媚紧跟在他身后，裤脚早已被地道里的积水浸透，冰冷的寒意顺着脚踝往上蔓延，可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光亮上，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快到了，陈默，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陈默没有应声，只是抬手按住了柳媚的肩膀，示意她停下脚步。他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挪到地道出口的侧面，将煤油灯的光芒压到最低，只留一道微弱的缝隙，朝着外面望去。
这一眼，让他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出口外是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
可就在那片看似平静的芦苇荡外围，数十个身着黑色便衣的特务正潜伏在草丛里，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地道出口的方向。
更远处的河岸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旁站着一个身形微胖的男人，金丝眼镜在夕阳下闪着冷光，正是毛人凤。
他竟然早就料到了！
陈默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毛人凤的心机深沉，果然远超他的预料。
对方显然是在印刷厂被炸平之后，立刻就猜到了地道的存在，甚至连地道的出口都摸得一清二楚，提前布下了天罗地网。
“怎么了？”柳媚察觉到他的异样，压低声音问道，她顺着陈默的目光望出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是……是毛人凤的人！”
“嘘。”
陈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冷静。
他快速扫视着地道出口的四周，目光落在出口右侧的一处狭窄缝隙上——那是芦苇荡与河岸的交界处，被茂密的杂草和藤蔓覆盖着，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隐蔽得极好，就连潜伏的特务，都没有注意到那个角落。
只有从那里走，才有一线生机。
可那个缝隙太过狭窄，只能一个人通过。而且一旦有人从那里撤离，必然会惊动外围的特务。想要全身而退，难如登天。
陈默的脑海里飞速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计划都在毛人凤布下的天罗地网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他攥着枪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喉结滚动了一下，看向柳媚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沉重。
柳媚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看着陈默的眼神，瞬间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抓住了陈默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陈默，你想干什么？”
“柳媚，听我说。”
陈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抬手拭去柳媚脸颊上的泪水，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头一颤，“出口右侧有个缝隙，能通到芦苇荡深处，那里的特务布防最薄弱，你从那里走，沿着河岸往下游跑，苏晴安排的接应船，应该就在下游的渡口。”
“不！”
柳媚拼命地摇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死死地抓着陈默的胳膊，不肯松手，“要走一起走！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听话！”
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却满是疼惜，“你手里有江防图和潜伏名单的备份，那是比我们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你必须把它送到组织手里，这是命令！”
“我不管什么命令！”
柳媚的情绪彻底失控了，她扑进陈默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只知道，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陈默的身体僵了僵，他抬手轻轻拍着柳媚的后背，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涩得发疼。
他何尝不想和她一起活着出去？何尝不想和她一起，看到革命胜利的那一天？
可他更清楚，在这样的绝境面前，牺牲是唯一的选择。
他必须留下来，吸引所有的火力，为柳媚争取撤离的时间。
“柳媚，”
陈默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轻轻推开柳媚，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份名单，关系到千千万万地下党同志的性命，关系到整个南京解放的战局。我们不能让毛人凤的阴谋得逞，不能让无数同志的牺牲，付诸东流。”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封贴身藏着的信件，塞进柳媚的手里那是他早就写好的遗书，里面写着他对革命的信念，也写着他对柳媚的牵挂。
“拿着这个，替我活下去。替我看看，新中国的太阳，究竟有多明亮。”
柳媚攥着那封带着陈默体温的信件，泪水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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