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七年的秋夜,已有凛冽的寒意。紫禁城下了钥,除了巡夜侍卫单调重复的脚步声和远处更鼓的梆子声,万籁俱寂。汪若澜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蓝色粗布衣裳,外面罩着带兜帽的斗篷,跟着一个沉默寡言、提着微弱灯笼的老太监,行走在一条她从未涉足过的、位于皇宫边缘的僻静宫道上。
这不是回宫女住所的路。她的心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没有太多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凝重的平静。她知道要去哪里,也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这是自那次南苑围猎后,她与胤禛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计划中的秘密会面。引路的老太监是胤禛府上的绝对心腹,这条路线显然也经过精心安排,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眼线。
七拐八绕之后,他们来到一处看似废弃已久的小院后门。老太监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里面又是一个穿着普通仆役衣服的人,警惕地看了看外面,然后示意他们快速进入。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要整洁得多,但依旧昏暗。老太监没有停留,直接引着汪若澜穿过院子,走进一间看似堆放杂物的厢房。他在墙边摸索了一下,只听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一面书架竟缓缓移开,露出了后面一条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阶梯。
一股带着泥土和陈旧气息的凉风从阶梯下涌出。老太监将灯笼递给汪若澜,低声道:“姑娘请自己下去,爷在下面等您。老奴在此守着。”
汪若澜深吸一口气,接过灯笼,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向下的台阶。台阶不长,约莫十几级便到了底。眼前是一间不大的地下室,四壁是坚实的青砖,头顶有粗大的梁木支撑,虽然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两椅,一盏油灯,但干净整洁,显然是一处精心准备的密谈之所。
四阿哥胤禛就坐在桌旁的那张椅子上,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在昏暗的灯光下,面容更显冷峻深刻。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汪若澜身上,没有任何寒暄,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坐在对面。
汪若澜脱下兜帽,将灯笼放在墙角,依言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盏跳跃着微弱火苗的油灯。空气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仿佛连时间都凝滞了。
“京城九门,步军统领衙门的隆科多,近来与老三(胤祉)府上的人走动颇勤。”胤禛开门见山,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丰台大营的几位副将,上月曾联名上折,为老十四(胤禵)请功,言辞颇为恳切。”
汪若澜心中凛然。胤禛说的这两个信息,都直指要害!隆科多掌握京城卫戍,他的动向至关重要。而丰台大营是京畿驻防重地,其将领的态度,在关键时刻足以影响大局。三阿哥胤祉看似与世无争,但若暗中串联京中武力,其意图耐人寻味。而胤禵远在西北,仍有军中将领为其造势,影响力不容小觑。
她略一沉吟,轻声道:“隆科多此人,滑不留手,看似与三阿哥亲近,但奴婢前日整理奏章匣时,瞥见其有一封密折单独存放,封面标注是‘恭请皇上圣安’,却比其他请安折厚实许多。”她没有明说,但暗示隆科多可能另有渠道直接向康熙表达忠诚或传递信息,并非铁板一块地倒向胤祉。
胤禛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继续道:“江南三大织造的亏空案,账目已初步厘清,牵扯出苏州、杭州两地的知府、以及漕运上的几个关键人物。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与老八(胤禩)当年的门人有些瓜葛,甚至有几个,是受了老十四的举荐。”
他又抛出一个重磅信息。这是在利用经济案件,深挖八爷党和胤禵在地方上的潜在势力,既是整顿吏治,也是在剪除异己的羽翼。
汪若澜立刻领会,补充道:“奴婢听闻,李煦(苏州织造)在狱中,似乎病得不轻,但嘴很紧。曹頫(江宁织造)则多次上书请罪,言辞哀切,并暗示愿倾家荡产弥补亏空。”这是在分析案犯的心理和可利用的价值,李煦可能死扛,而曹頫或许可以分化。
一问一答,一来一往。没有儿女情长,没有虚与委蛇,只有最冷静、最直接的信息交换和局势分析。汪若澜将她近日在宫中观察到的康熙健康细节、太医进出频率、某些官员在御前奏对时的微妙态度、乃至宫中一些有头脸太监的只言片语,都清晰而有条理地陈述出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句句切中要害。
胤禛静静地听着,偶尔插话询问一两个细节,目光始终锐利。他显然对汪若澜能提供如此细致和深入的信息感到满意,更对她分析问题的能力有了新的认识。这个女子,早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弱小宫女,而是一个能够与他并肩分析时局、甚至提供关键视角的……盟友。
“皇阿玛的病,”胤禛终于将话题引向了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问题,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汪若澜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千钧重量,“依你看,还能支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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