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夜宴的灯火,几乎要点亮半个紫禁城的夜空。琉璃盏、金烛台,将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流光溢彩之下,却是比夜色更浓的暗涌。这场名为大将军王胤禵接风的御宴,规格极高,不仅近支宗室悉数到场,连久未在公开场合过多露面的廉亲王胤禩、贝子胤禟等人,也奉旨出席。明眼人都清楚,这既是天家“和睦”的展示,更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较量与监视。
汪若澜坐在妃嫔席次中,位置比前次更靠前了些,几乎正对着宗室亲王们的座席。她身着按品级穿戴的吉服,头饰沉重,脸上维持着合乎礼仪的浅淡笑容,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绷紧的弓弦。大殿内笙歌悠扬,舞姬彩袖翻飞,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但这一切繁华喧嚣,都掩盖不住那弥漫在空气里的、无声的紧张。
雍正高踞御座,面色平静,偶尔与身旁的皇后低语两句,或向下方的臣工宗亲举杯示意,帝王威仪十足。然而,汪若澜却能看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那平静的目光扫过全场时,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冽。
宴会过半,酒意渐酣,气氛似乎也“热络”起来。胤禵显然是宴会的焦点,他豪饮数杯,古铜色的脸上泛起红光,言谈举止更添了几分军旅之人的粗犷不羁。他频频向雍正敬酒,言辞恭谨,但每一次举杯,那目光都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掠过御座之上的人。
“皇上!”胤禵再次起身,端着满满一杯酒,声音洪亮,甚至压过了乐声,“臣弟再敬您一杯!这杯酒,敬皇考!敬我大清江山!臣弟在西北,每每想起皇考临终……临终未能见上一面,便心如刀绞!”他话音顿住,眼圈竟似有些发红,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动作带着一股悲愤的力道。
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胤禵这话,看似表达孝思,但那句“临终未能见上一面”,却像一根刺,轻轻扎了一下。他在提醒所有人,康熙驾崩时,他这位备受宠爱的“大将军王”,远在千里之外。
雍正眸色深沉,缓缓举起酒杯,语气沉稳:“十四弟忠孝之心,皇考在天之灵必能感知。朕亦时常思念皇考。这杯酒,同敬皇考。”他饮下酒,目光平静地看向胤禵,无形中化解了那份刻意的悲情。
就在这时,坐在胤禵不远处的廉亲王胤禩,轻轻叹了口气,状似无意地接口道:“十四弟一片赤诚,令人动容。回想当年,皇考对十四弟寄予厚望,委以西北重任,常对我们这些兄弟夸赞十四弟英勇果毅,颇有先祖遗风。如今看到十四弟功成归来,想必皇考亦是欣慰的。”他语调温和,面带感慨,仿佛只是在追忆父兄温情。
但这番话,在此时此地,却别有深意。他刻意强调了康熙对胤禵的“寄予厚望”和“夸赞”,无形中将胤禵的军功和康熙的宠爱凸显出来,与御座上那位凭借“遗诏”继位的皇帝,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比。
胤禟也在一旁帮腔,笑道:“八哥说的是!十四哥可是我们兄弟里的巴图鲁!这大清江山,有皇上坐镇中枢,十四哥横扫边陲,何愁不国泰民安?”这话看似捧了两个人,却隐隐将胤禵放在了与雍正几乎并列的“功臣”位置上。
兄弟几人一唱一和,虽未明言,但那股对雍正继位合法性的隐隐质疑和对胤禵功勋的刻意抬高,已然在杯酒之间弥漫开来。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乐声似乎也失去了之前的欢快,变得有些滞涩。
汪若澜感到一股寒意。她看到怡亲王胤祥眉头紧锁,几次欲言又止;看到大学士张廷玉等人低头抿酒,神色凝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小小的风暴中心。
雍正依旧端坐,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淡淡的、近乎慈悲的笑意。他目光扫过胤禩、胤禟,最后落在胤禵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八弟、九弟所言极是。十四弟劳苦功高,为我大清安定西北,厥功至伟。皇考在天有灵,见兄弟们如此同心协力,共保江山,定然欣慰。朕已命宗人府、兵部议定对十四弟及其麾下将士的封赏,断不会辜负了功臣之心。”
他以“同心协力”、“共保江山”定下基调,用“封赏”将胤禵的功绩纳入皇恩浩荡的范畴,轻描淡写地化解了那份逼人的气势,重新将主动权握回手中。同时,那句“断不会辜负”,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意味。
胤禵脸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接触到雍正那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终究是将话咽了回去,重重地坐回座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然而,就在这场言语的暗涌稍稍平复之际,胤禵的目光,再次如同不经意般,扫过了妃嫔席次,精准地落在了汪若澜身上。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探究,而是带着一种混合着酒意、不甘和某种诡异兴味的复杂情绪。他盯着汪若澜,时间长得几乎让周围的人都察觉到了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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