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的秋天,似乎来得格外早。刚进八月,京城的早晚便已带了明显的凉意,风中卷着落叶,平添几分萧瑟。而比秋意更先抵达紫禁城的,是一道由远及近、沉重如雷的马蹄声,以及随之而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
抚远大将军王、皇十四子胤禵,奉旨返京了。
他没有像寻常官员回京那样低调入城,而是带着数百亲兵卫队,风尘仆仆却依旧保持着军容整肃,在一个秋高气爽却也寒意初显的午后,浩浩荡荡地穿过了北京的城门。消息像野火般瞬间燃遍了整个京城,自然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入了九重宫阙之内。
养心殿里,雍正正在批阅奏章,听到苏培盛低声禀报“十四爷已到京,正在宫门外候旨”时,他执笔的手稳如磐石,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只淡淡地“嗯”了一声,道:“宣他乾清宫见驾。”
乾清宫,而非养心殿。这细微的差别,透露出一种正式的、君臣分际严明的意味。
汪若澜在永和宫,是从小太监们压抑着兴奋与恐惧的窃窃私语中得知这个消息的。她的心猛地一紧,那个在历史记载中与雍正关系紧张、最终被长期圈禁的“大将军王”,终于从遥远的西北战场,踏入了这权力斗争的中心。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即将来临。
乾清宫内,气氛庄严肃穆,甚至带着一丝僵冷。雍正端坐在龙椅上,身着明黄色朝服,面容平静,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比平日更加幽深难测。下方,宗室王公、部分重臣分列两旁,人人屏息凝神。
殿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即,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那挺拔如松的身姿和周身散发出的、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势,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胤禵大步走入殿中,他未着甲胄,穿着一身石青色亲王常服,但依旧难掩军人特有的剽悍与锐利。他的面容与雍正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棱角分明,皮肤是因常年风吹日晒而成的古铜色,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桀骜与风霜。
他走到御阶之下,撩起袍角,规规矩矩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洪亮,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沉痛:“臣弟胤禵,恭请皇上圣安!皇考大行,臣弟未能侍奉汤药、亲送灵前,罪该万死!恳请皇上治罪!”
一番话,先认罪,将“孝道”的主动权抓在手中。
雍正静静地看着他叩首,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十四弟平身。西北军务紧要,皇考在天之灵,亦知你忠勇为国,不会怪罪。你能赶回来,心意到了便好。”
兄弟二人的对话,表面上兄友弟恭,合乎礼法,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胤禵的“请罪”是姿态,雍正的“不怪罪”也是姿态。真正的交锋,隐藏在目光的细微碰撞和语气的微妙停顿之中。
胤禵谢恩起身,目光快速扫过御座上的雍正,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不服,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随即,他的视线又与站在宗室首位的怡亲王胤祥有一瞬的交汇,胤祥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提醒与担忧。
觐见仪式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中结束。雍正按例赏赐,并吩咐安排胤禵在原先的府邸住下,令其好生歇息,并未多言其他。
然而,真正的考验,发生在当晚宫中为胤禵接风洗尘的宴会上。
宴会设在乾清宫侧殿,规模不大,仅限于近支宗室和少数心腹重臣。汪若澜作为目前位份较高的妃嫔,亦在陪宴之列。她刻意选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低着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胤禵换了一身宝蓝色团龙纹常服,依旧气势逼人。他与各位王爷、大臣应酬,言谈举止看似豪爽,但汪若澜却能敏锐地察觉到,他那看似随意的目光,不时会扫过御座上的雍正,以及……她所在的方向。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热络,实则更加微妙。胤禵端着酒杯,走到御座前,向雍正敬酒:“皇上,臣弟敬您一杯!皇考将江山重担托付于您,臣弟在西北,日夜期盼皇上能带领大清再创盛世!臣弟必当竭尽全力,为皇上镇守边陲!”
这话听着是表忠心,但“托付”二字,却隐隐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试探。
雍正举杯,面色如常:“十四弟辛苦了。西北安宁,便是社稷之福。你我兄弟,共保大清江山。”他将酒一饮而尽,滴水不漏。
就在这时,胤禵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落在了坐在下首的汪若澜身上。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好奇,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并非男女之间的欣赏,而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一个……谜题。
汪若澜感到那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身上,让她脊背发凉,头皮发麻。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微微垂下眼睑,避开那令人不安的注视。
胤禵却并未立刻移开目光,反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对雍正道:“皇上,这位便是近日宫中盛传的谦嫔娘娘吧?果然气度不凡,难怪能得皇上如此青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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