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场雨落下来时,老街的青石板路又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光泽。旧书铺的窗棂上爬着几株干枯的爬山虎,雨滴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倒让屋里的暖意显得愈发真切。
沈砚辞正坐在靠窗的木桌前,借着天光端详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书页上印着工整的宋体字,边角已经磨损发脆,却是他前几日从一位老友那里借来的——民国年间用木活字印刷的《诗经》,油墨的气息里还带着淡淡的樟木箱味道。
“爷爷,您看这页的‘蒹葭苍苍’,印得多有风骨。”夏晚星端着刚温好的茶走进来,凑过去看了一眼,指尖轻轻拂过纸面,“这字的笔画里带着点韧劲,不像机器印的那么板正,倒像是有生命似的。”
沈砚辞呷了口茶,雾气氤氲了老花镜:“那时候的匠人讲究‘字如其人’,刻字前要先在心里把字形揣摩透了,连起笔收笔的力道都得顺着字的性子来。你看这‘苍’字的竖钩,收尾时微微上扬,像是芦苇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这才是活字该有的灵气。”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小林的声音:“沈老师,晚星姐,我把文化长廊的设计图改好啦!”
小林推门进来时,发梢还带着雨珠,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图纸。她把图纸在桌上铺开,指着其中一角说:“我跟王老板商量了,把互动区的位置往南挪了挪,这样既能晒到太阳,又不会挡住展示区的光线。阿杰说要放一套活字印章,我特意留了个带木格的展柜,既能当装饰,又方便大家盖章。”
图纸上的文化长廊被划分成了几个区域:入口处是一块青石板铺就的小广场,嵌着用铜活字铸成的“非遗文化街区”几个字;往里走是展示区,玻璃展柜里标注着不同年代的木活字实物与复制品,旁边配着老照片和工艺解说;再深处就是小林说的互动区,摆着两张长长的木桌,上面画着虚线,是预留的印刷工具摆放位。
“这处的木栏杆设计得好。”沈砚辞指着图纸边缘,“雕上些简化的活字纹样,既不花哨,又能让人一眼看出是木活字主题。”
小林眼睛一亮:“您也觉得好呀?我是想着,栏杆天天被人摸,雕些简单的字,说不定有人摸着摸着就记住了,也算另一种形式的‘耳濡目染’。”
三人正讨论着,院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张师傅披着件深蓝色的粗布褂子走进来,手里捧着个油纸包,一进门就嚷嚷:“沈大爷,快来试试我给你做的新衣裳!”
油纸包打开,露出一件深灰色的对襟棉袄,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都镶着浅棕色的滚边,最特别的是衣襟上用同色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印”字,针脚里藏着点活字的方正感。
“这是照着老样式改的,”张师傅帮沈砚辞穿上,拉着衣襟比划,“棉花填得薄厚正好,既保暖又不碍事,你刻字排版的时候胳膊能活动开。这‘印’字是我照着你刻的活字绣的,你瞧瞧合不合心意?”
沈砚辞抬手摸了摸衣襟上的字,线脚温软,却透着股扎实的力道,像极了那些被匠人反复摩挲过的木活字。他心里一暖,笑道:“好,好得很。穿上这件衣裳,往后给人演示手艺,也更像个样子了。”
雨渐渐停了,天边透出点微光。老陈扛着个竹筐走进来,筐里装着些用麻绳捆好的芦苇杆。“沈大爷,我瞅着文化长廊的展示区缺些装饰,这芦苇是后山坡采的,晾干了能插在瓷瓶里,配着木活字看,倒有几分‘蒹葭苍苍’的意思。”
夏晚星想起刚才看的《诗经》,忍不住笑了:“陈爷爷,您这审美跟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刚才我们还在说民国那本《诗经》的活字印得多有风骨呢。”
老陈咧开嘴笑,露出豁了一颗牙的牙床:“我哪懂什么风骨,就是觉得这芦苇杆子直挺挺的,跟沈大爷刻的字似的,透着股精气神。”
几人正围着图纸说笑,阿杰带着个穿风衣的年轻人走进来。年轻人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脸上带着些拘谨:“沈老师好,我是市出版社的编辑,姓周。阿杰说您这儿有套民国的木活字《诗经》,我们想翻拍下来,做一套复刻版的儿童绘本。”
沈砚辞把那本《诗经》推过去:“你瞧瞧这字,是我师傅的师傅那辈人刻的,每个字都带着讲究。孩子们能通过这书知道老手艺的好,是好事。”
周编辑小心翼翼地翻着书页,眼睛越睁越大:“这活字排版太讲究了,行距留白都透着韵律感。我们想请沈老师您指导一下,用现代工艺复刻时,怎么才能留住这股子灵气?”
“灵气留不住,”沈砚辞摇摇头,指腹在“水”字上轻轻点了点,“但筋骨能留住。刻字时的起笔收锋,排版时的疏密错落,这些规矩记牢了,印出来的字就差不了。你们要是信得过,我让晚星和小林跟着盯盯排版,她们年轻人眼睛亮,能看出些细微的差别。”
周编辑连忙点头:“那可太谢谢您了!我们还想在绘本后面加几页木活字印刷的小科普,配上沈老师您刻字的照片,这样孩子们既能读诗,又能知道这字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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