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僵在原地,两只手在身后搓来搓去,想把那身硝烟味和血腥味搓掉。他看着田雨那张白净的脸,再看看她那身干净的干部服,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光着屁股站在了王府井大街上。
他猛地扭头,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跟旅部参谋求饶:“周参谋,你看我这儿……刚打完仗,乱得跟猪圈一样,哪是接待人的地方?要不,让这位女同志先回旅部?等我这儿收拾利索了,我八抬大轿去请她!”
周参谋一脸“我懂,但我也没办法”的表情,立正回答:“李团长,这是命令。田雨同志是从延安来的,总部首长点名要的报道,我必须把人安全送到。”
“延安来的?”李云龙脑子“嗡”的一声。这俩字的分量,比旅长那巴掌还重。
完了,躲不掉了。
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还在发愣的孔捷吼道:“孔二愣子!还傻站着干什么!快!让你的人把那口棺材板给老子藏起来!不!用布盖上!还有,通知下去,谁他娘的再敢光着膀子,老子扒了他的皮!都把压箱底的衣裳给老子穿上!见着女同志,不许说脏话!谁说一句,关三天禁闭!”
命令一下,整个广场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战士们一哄而散,有的往废墟里钻去找自己那件舍不得穿的“新”衣服,有的手忙脚乱地想把缴获的鬼子兜裆布藏起来。
一个新兵蛋子拉住个老兵,小声问:“班长,啥叫不说脏话?”
老兵想了半天,一本正经地教育道:“就是说话前头,别带‘他娘的’,话尾巴上,别加‘狗日的’。”
就在这片鸡飞狗跳的混乱中,赵刚闻讯赶来了。他一眼就看到了这幅奇景:李云龙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咋咋呼呼,孔捷挠着头不知所措,而那位女记者,像一株孤零零的白荷花,站在一堆烂泥里,虽然镇定,但眼神里也透着一丝茫然。
赵刚心里叹了口气。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现在是秀才遇到了兵痞,外加一个女秀才,这理就更乱了。
他没理会李云龙,径直走了过去,很自然地站在了田雨面前。他伸出手,手上没有泥,指甲也修剪得很干净。
“你好,田雨同志。我是独立团政委,赵刚。欢迎你来平安县。条件简陋,让你见笑了。”
他的声音温和,普通话标准,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周围的火药味。
田雨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轻轻握了握:“赵政委,您好。是我冒昧打扰了。”
赵刚接管了场面,回头对李云龙说:“老李,别忙活了。田雨同志是来工作的,不是来相亲的,你搞这么大阵仗干什么。”
他又对周参谋和田雨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去团部说话。”
李云龙看着赵刚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耷拉着脑袋,跟在了后头。孔捷凑过来,捅了捅他的腰:“老李,你这个政委,顶咱一个营。”
所谓的团部,就是王家大院那片空地。棺材板被一块缴获的日军雨布盖上了,上面还煞有介事地放着地图。一张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瘸腿方桌,两把高低不一的椅子,就是全部的家当。
赵刚给田雨倒了一碗烧开的井水,水里还有些细小的灰尘。
田雨没在意,她从挎包里拿出个小巧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断壁残垣,目光从李云龙那张肿脸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了赵刚身上。
她没有客套,开门见山:“李团长,赵政委。根据我收到的战报,独立团在未接到上级明确命令的情况下,主动发起了对平安县城的攻击。请问,当时是基于什么样的战略考量,做出的这个决定?”
问题很尖锐,问的不是功劳,而是纪律。
李云龙一听就毛了,刚想拍桌子,被赵刚一个眼神给按了下去。
“战略考量?”李云龙哼了一声,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他山本一木都把刀架我脖子上了,老子不干他,难道还等着他给老子拜年?”
田雨的笔尖停在纸上,显然没听懂这句黑话。
赵刚及时接过话头,对着田雨温和地笑了笑:“田雨同志,李团长的意思是,当时敌我态势已经非常明确。日军山本特工队对我根据地腹地进行穿插,其前锋已直逼我团部。在这种被动局面下,我团经过慎重研判,认为固守待援只会陷入更大的被动。因此,李团长果断决定,以攻为守,主动出击,攻击敌军兵力空虚的后方县城,从而打破敌人的战略企图。”
李云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看着赵刚,又看看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的田雨,最后恍然大悟,用力点点头:“对!老赵说的对!就是这个意思!老子就是这么想的!”
田雨抬起头,又问:“战报中提到,我军伤亡超过七百人,平民伤亡也很大。对于这个代价,您怎么看?”
李云龙的脸色沉了下来:“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心疼!可这笔账得这么算,咱们躺下七百个弟兄,换鬼子一千五百个,还外带一个炮兵联队。这买卖,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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