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亩黍子苗长到膝盖高的时候,沙漠的夏天又来了。
今年的夏天比去年更热。太阳像一口倒扣的火盆,从早烤到晚,把大地烤得发白,把空气烤得发烫。阿萝早上推开门,一股热浪就扑过来,像有人把火盆端到了脸上。她眯着眼看天,天上没有云,连一丝云影子都没有,蓝得发白,白得刺眼。
地里的土裂开了,裂缝有一指宽,伸进去能摸到下面的干土。黍子苗的叶子卷成了筒,一根根竖在地里,像无数只攥紧的小拳头。颜色从绿变成黄,又从黄变成白,像是有人在慢慢地抽走它们的命。阿萝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蔫头耷脑的苗,用手摸了摸卷起来的叶子,叶子很脆,一碰就碎了,碎末落在她手心里,轻得像灰。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些黍子苗是她一棵一棵看着长起来的。播种的时候,她跟在哥哥后面,把种子埋进土里。出苗的时候,她蹲在地头数,一棵两棵三棵,数到一百就乱了,又重新数。间苗的时候,她舍不得拔,哥哥说“不拔长不大”,她才闭着眼拔,拔完了还要把那些拔掉的小苗埋好,嘴里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现在,它们要旱死了。
“哥哥,黍子快旱死了。”她跑回村里,拽着萧寒的衣角往地里拖。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鼻尖上也红红的。她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怕哥哥不跟她去。
萧寒拄着骨杖,跟着她走到地头。他的右腿这几天又疼了,走一步顿一下,但他没吭声。阿萝知道他在疼,放慢了脚步,但还是拽着他的衣角不放。
他蹲下来,动作很慢,右腿弯不下去,他就先把骨杖插在地上,撑着,慢慢蹲。蹲稳了,他伸手捏了一把土。土在指缝里碎成粉末,风一吹就散了,什么都没留下。他又看了看那些卷成筒的叶子,叶子边缘已经发黄,有的甚至开始枯萎。他掐了一片黄叶子,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捻了捻,叶子碎了,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什么东西断掉了。
他没说话,但阿萝看见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松开了,但阿萝看见了。
“水渠还有多少水?”他问铁骸。
铁骸正蹲在另一垄地头,用手扒开土,看下面的墒情。听到问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摇了摇头。他的嘴唇干裂了,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还渗着血。这几天他天天在地里泡着,脸上的皮晒脱了一层,露出下面红红的嫩肉,看着又吓人又让人心疼。
“不多了。”铁骸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刮木头,“暗河的水位一直在降,上游可能又断了。沼泽里的水也少了,流到地里的时候,只剩一小股,连地皮都湿不透。我昨天沿着水渠走了一遍,走到中段就没水了,后面的地一滴都没浇上。”
他说着,指了指远处的那片黍子地。阿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的黍子已经倒了一片,不是风吹的,是干死的,根抓不住土,自己就倒了。倒了的黍子躺在干裂的地上,叶子卷成了细绳,穗子还没抽出来就枯了。
“挖井。”萧寒说,“在每块地头挖一口井。深挖,打到暗河下面。”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一根钉子钉进了木头里。
铁骸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亩地,要挖几十口井……”
“挖一口,活一片。不挖,全旱死。”萧寒站起来,拄着骨杖,看着那片快要旱死的黍子地。他的目光从地头扫到地尾,又从地尾扫回来,像是在丈量什么。右腿撑不住,他把重心压在骨杖上,身体微微向右偏,但脊背挺得很直。
“从今天起,”他说,“男的挖井,女的挑水,孩子送水送饭。谁也不许闲着。”
马熊站在人群后面,听到这话,闷声说了一句:“盟主,我跟你挖。”
他是石虎的兄弟,长得也像石虎,高高壮壮的,胳膊上全是腱子肉。石虎死了以后,他话少了很多,脸上的笑也少了,整天闷头干活。这会儿他手里攥着一把石镐,指节捏得发白。
萧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挖井的活,比种地还累。
沙漠里的土,表面是松的,挖下去三尺就硬了。再挖一尺,是板结的盐碱土,硬得像石头,石镐砸上去,火星四溅,只崩下一小块。石虎死了以后,挖井最厉害的人没了,剩下的都是些半吊子,挖了半天也挖不出多少。
第一天,五口井同时开挖。每口井两个人,一个在下面挖,一个在上面拉土。不到一个时辰,挖井的人手上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手心里血肉模糊的,握镐头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铁骸急得嘴上长了一圈燎泡,嘴唇肿得像两条香肠。他蹲在一口井边,看着下面的人一镐头一镐头地刨,刨半天才掉下来一小块土,急得直挠头,把头发都揪下来好几把。“这样挖,猴年马月才能挖出水?”
“再硬的土,也是土。”萧寒拄着骨杖,站在井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很沉,“一镐头挖不下去,就挖一百镐头。一百镐头挖不下去,就挖一千镐头。总能挖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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