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微惊，但不露声色，等宫人双手恭敬捧着条形长匣近前，他蹙眉问：“这是……”
太后看着那只匣子，心中苦笑，她平生头一次，想要违逆先帝的想法，虽然如今还是依照先帝的意思而行，不知九泉之下，先帝知否知道，是否会怪罪她。
违背这一次，若成也罢，来日闭上眼，她自然去赔罪，偏偏遇到这对软硬不进的东西——太后闭了下眼，既然拿捏不成，皇帝也心意坚决，与其等到皇帝和大臣熬到赢了，她去锦上添花，不如现在拿出来，雪中送炭。
宋氏既然不吃硬的，但她的恩情，宋氏总得记着吧？还有婆媳间的孝道，宋氏哪怕成功立后，却不是高枕无忧。
太后最清楚，宫里的女人，站得越高，只要还是皇帝的妻妾，就越在意名声。
“这是先帝留下的一道谕。”太后道，“先帝爷亲手所书，弘昫离京时，先帝交给我的，命我私下收藏，若有派得上用场的一日，再取出交给你。”
皇帝精神一振，听到弘昫的名字，还有太后拿出之前的问话，他便有所猜测，心中一稳。
太后亲手打开，展开细看，轻轻叹了一口气：“先帝为你，为弘昫，实在是用心良苦了。”
“皇四子胤禛福晋乌拉那拉氏，不奉翁姑，失于孝悌，疏抚子女，失于职守，不宜奉皇室、主中馈，着乌拉那拉氏迁居别院静修。”
“乌拉那拉氏，内大臣之女也，其祖、父于国有功，命二人和离，雍亲王府养乌拉那拉氏终身。”
太后将手谕交给皇帝：“拿去吧。先帝待功臣、近臣如此之厚，你能养乌拉那拉氏终身，也能叫朝中老臣们安心了。”
皇帝起身，双手接过，心中竟无轻松之意。
他定定看着太后，过一瞬，心情复杂地移开眼，微微低头，应道：“儿子明白，多谢额娘。”
他的目光收回得很快，只是一瞬间，但还是逃不过一直注意着他的太后的眼睛，太后心中升起被冒犯的怒意——或者说是对有些东西失控的不安。
皇帝，已经像一个真正的皇帝了，先帝灵前这一日，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为臣子、为儿子的谦卑，都在从他身上被剔除。
太后面露不快，见皇帝并不在意，胸口闷痛，这一瞬间，她好像口鼻都被掩住了，几乎不能呼吸。
但她不露声色，淡声道：“只怕目下宫中诸事繁多，你们不要在此再耽搁时间了，去吧。”
“服侍额娘，怎么能算耽搁呢？”宋满忙道，我的好婆婆，媳妇要给您尽孝啊！
太后额角青筋隐隐露出，皇帝也道：“额娘身体不安，儿子岂能放心。”
又命御医再次来请安，与宋满亲奉太后汤药，太后再三叫他们走，也不答应。
待到外间天色漆黑了，皇帝才对元曦道：“你这几日暂且留在宫中居住，照应着你玛嬷。”
“是。”元曦起身应下，太后未发一言，算是默许了。
从永和宫出来，皇帝沉默半日，宋满轻声道：“爷？”
“这阵子，外边或许有些不好听的风言风语，你就当听不到，宫中不服你的，不管是谁的人，只管处置。”皇帝想了想，“你身边那几个太监，只怕不当事，叫张进这几日先跟着你，一切事定，再叫他回来。”
宋满答应下，后边的张进听着，本该应是，听着这说话声，把嘴巴闭严了，低头跟着走。
宋满倒是觉得，皇帝的心情没那么差，至少没受太后太大的影响——他们都清楚，太后手里握着先帝手谕，只怕本来是不想拿出来的。
不然昨天晚上，没必要还弄南薰殿开东偏殿那一遭。
今天忽然变化想法，还是因为皇帝看起来意志坚固，并不准备听大臣们的。
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再硬做坏人，不如现在顺水推舟，也对宋满施恩。
对宋满施恩的目的是什么？
二人都明白。
皇帝清楚，太后究竟是为了什么，他竟然没多么伤心、愤怒。
甚至想，幸好又不是真为了揽权，为了十四弟，多好拿捏啊。
但他又确实不大痛快，为太后的打算——拉拢琅因，为了让琅因替十四弟求情吗？
他走着走着，忽然回头看了宋满一眼，宋满正面带担忧地看着他，宫人提着的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照亮一双清澈柔和的眼睛。
四目相对，皇帝心好像被戳了一下。
她也会为了太后的拉拢、厚待，而背叛我吗？——其实琅因一向宽和待人，又与十四福晋感情深厚，为了她而开口，帮助十四弟，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皇帝深深地看着她，一切都顺理成章，他也明白，在琅因心中，最重要的人一定是自己，却还是因这个猜测而不快起来。
“今夜是得在灵前守着吗？”宋满担忧地问他。
皇帝停顿一瞬，点点头，他要在乾清宫东庑席苫而居，这是为人子的孝道，他要在对先帝的孝道上做得尽善尽美，尽礼、尽人子之心。
其实他的性格，就算没有登基，也会把这些礼节全部尽到，不会疏漏分毫，但如今他承继大统，万人瞩目，就得做得更好。
承继了国朝法统的人，必须是先帝诸子中最为优秀的那一个，在孝道上，也应无可挑剔。
而对下也有引导作用，天子仁孝，臣民当然效仿，也以忠孝对待君父。
宋满似乎张口欲说些什么，又止住了，只深深地看着他。
皇帝问：“怎么了？”
宋满低声道：“妾身想劝爷保重身体，又觉得说出来也是无用。爷放心吧，妾会孝敬好额娘、太妃们，照看好宫中的小阿哥们。”
皇帝定定地注视她，手臂微动，幅度很轻微，又收回来，半晌，低声道：“我自然放心你。”
宋满方才微微笑了一下，又很快收起，道：“走吧，妾送您回乾清宫。”
皇帝欲要拒绝，叫她先回南薰殿歇下，守灵一日，他们都不年轻了。
但到嘴边却不愿意，短暂的停顿之后，他默许地转身，继续向前走。
二人仍然错着半个身位，在冬日紫禁城的夜风中，皇帝好像能听到身边人数十年如一日，轻盈、平和的脚步声、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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