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江绮风依旧闭着眼,靠着车壁,面色比来时更加苍白。
晨间在瑞云寺佛殿前与方岚短暂而煎熬的独处,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心。
佛殿空旷,香烟袅袅。
他看着她跪在蒲团上,纤细的背影挺得笔直,合十的双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站在她身后几步远,不敢靠近,更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惊扰了这片刻虚假的宁静。
阳光从殿门斜斜照入,将她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美得不真实。
她瘦了。
原本圆润的脸颊微微凹陷,那双总是亮如星辰的眼眸,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烬,了无生气。
那身素净的衣裙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流露出太多悲伤的表情,只是那样安静地跪着,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玉雕。
他多想走上前,扶她起来,告诉她不要嫁,告诉她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脚下像生了根,喉咙像被扼住。
最终,她上完香,起身,转身,目光与他短暂相接。
那双曾经盛满阳光的眼眸,如今只剩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最后还是方岚主动向他开口:
“江相……近来政务可还繁忙?”
多么客套,多么生疏的问话。
江绮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回应:
“尚可。谢郡君挂心。”
他甚至不敢多说一个字,怕泄露了声音里的颤抖。
方岚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飘向殿外升腾起的香火,低声道:
“那就好……朝事要紧,江相……要保重身体。”
说完这句,她便不再言语。
江绮风也没有再说话。
他想问她过得好不好,想问她是不是真的甘心,想告诉她……他后悔了。
后悔没有早些看清自己的心,后悔没有在她还自由的时候,不顾一切地将她护在身后。
后来,他们一起走出大殿。
直到江绮露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他才恍然回神,发觉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哥哥。”
江绮露的声音将他从痛苦的回忆中拉回。
江绮风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血丝,还有未及掩饰的痛楚。
“方才在寺里……”
江绮露看着他,声音很轻:
“可还好?”
“没什么。”
江绮风终于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过是……寻常问候。”
江绮露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中明了。
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也好。”
江绮风没有接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八月初六,翊王大婚。
吉日良辰,天公却不算作美。
晨起时便阴沉着,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城,闷得人心头发慌。
镇国公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府门一直铺到街口,鞭炮声震耳欲聋,宾客如云,贺喜声喧天。
可这份热闹,却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喜庆。
闺房内,方岚一身大红嫁衣,坐在镜前。
嫁衣是内廷司赶制的,金线银丝,绣着繁复的龙凤呈祥与牡丹团花,华美绝伦,却也沉重无比。
宫中派来的嬷嬷正为她梳妆,象牙梳篦一遍遍刮过及腰长发,绾成高高的惊鸿髻,戴上沉甸甸的赤金点翠凤冠,珠帘垂下,遮住了她大半面容。
镜中的人,眉眼被脂粉勾勒得精致完美,唇上点了鲜亮的口脂,衬得肤白如玉。
可那双眼睛,却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映不出半点喜气。
嬷嬷在她耳边絮絮说着吉祥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麻木地坐着,任由她们摆布人。
“姑娘……不,王妃。”
一个嬷嬷笑着递过一把玉如意:“该上轿了。”
方岚缓缓抬起手,握住那柄冰凉温润的玉如意。
指尖触及的刹那,她恍惚了一下。
曾几何时,她也曾幻想过自己穿嫁衣的模样,幻想过那人骑着高头大马来迎娶她,幻想过红盖头下,是羞怯而满怀期待的自己。
可如今,盖头下只有一片绝望。
翊王府,同样宾客盈门,丝竹喧天。
苏景宥一身大红吉服,站在正厅前迎客。
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与前来道贺的宗室勋贵、文武官员寒暄,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仔细看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茫然。
他心里自然是欢喜的,能娶到爱慕多年的女子。
他知道自己该高兴。
可这欢喜里,掺杂着太多不安与愧疚。
他知道方岚不愿嫁,知道她心中另有所属,知道这场婚事对她而言无异于牢笼。
昨夜皇后将他叫去,耳提面命,要他婚后务必善待方岚,实则要他牢牢掌控住方家和这位将门虎女,成为二皇兄坚实的助力。
喜悦与责任,爱慕与利用,像两股麻绳绞在一起,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会对她好的,自己会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会让她……慢慢接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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