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我们着想？”杨大气极反笑，独臂一挥，指向身后残破的城墙和忙碌的人群，“看看这些！仗是我们打的，城是我们守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也是我们！现在仗打完了，大皇子一纸公文，就要来‘接管’？分担？你们早干嘛去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周围忙碌的十贯盟汉子和百姓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围拢过来，眼神不善地盯着孙校尉一行人。
孙校尉额头冒汗，他接这差事时就知是烫手山芋，但上头许诺了前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来。
此刻被一群浑身血污煞气的汉子围着，腿肚子都有些转筋。
“杨头领，休……休得放肆！此乃殿下钧旨！尔等莫非想抗命不成？”他色厉内荏地喝道，手按上了刀柄。
“抗命？”杨大往前踏了一步，独眼中凶光毕露，“老子抗的是乱命！永定门防务，关系全城安危！交给你们这些连血都没见过几滴的老爷兵？到时候城墙修不好，汉阳王杀回来，这责任，你担得起吗？赵明成担得起吗？！”
“你！”孙校尉又惊又怒，手握住刀柄，却不敢真的拔出来。
他知道，眼前这独臂汉子是真敢杀人的，青牛山和永定门下的尸山血海，就有他一份功劳。
“守城你是有功，可也别忘了，我们可是朝廷在编的正规军队，你还想打人不成？”孙校尉色厉内荏道。
杨大正在听到孙校尉的话，火气蹭的一下就冒起来了，正规军队打仗打这个熊样，还有脸提？
杨大往前一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起来。
“杨大，为何动气？”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人群分开，喻万春缓步走来。
他依旧是一身整洁的青衫，与周围血火未褪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给人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杨大看到喻万春，气势稍敛，但还是梗着脖子，“先生！他们欺人太甚！”
喻万春能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吗？
他看向孙校尉，眼睛微眯，“孙校尉是吧？殿下的公文，我等看到了。殿下心系城防，体恤下情，我等感念。”
孙校尉见喻万春语气客气，松了口气，腰杆也挺直了些，“喻先生明理。那这接管之事……”
“防务之事，关乎生死，不可不慎。”喻万春不急不缓地道，“永定门破损严重，非熟悉情况、精于战守之人不能胜任。十贯盟自守城以来，夙夜在公，熟悉每一处垛口、每一条暗道，麾下弟兄也是百战余生的精锐。骤然换将换兵，恐生疏漏，反而不美。”
他顿了顿，看到孙校尉脸色变幻，继续道，“不过，殿下既有钧旨，我等自当遵从。不如这样，永定门防务，仍以十贯盟为主，负责具体战守、修缮事宜。孙校尉所部，可协助负责门内治安巡查、物资登记发放、以及与总署的联络协调。如此，既不负殿下整顿防务之美意，也能确保城池万无一失。孙校尉以为如何？”
孙校尉张了张嘴，喻万春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给足了三皇子和朝廷面子，又把实际控制权牢牢抓在十贯盟手里。
他若强行，一来没那个实力，二来显得不识大体。
况且，喻万春提出的方案，也给了他一个台阶和一份看似不错的差事。
负责门内治安和物资，这可是有油水可捞的。
他迅速权衡利弊，脸上堆起笑容，“喻先生考虑周全！如此安排甚好！既能体现殿下权威，又不误防务实务。下官这就回去禀报殿下！”
“有劳孙校尉。”喻万春微微颔首。
孙校尉带着人匆匆离去，脸上还带着笑。
杨大看着他们走远，犹自愤愤不平，“先生，就这么让他们掺和进来？这些蠹虫，能干个屁的正事！只会捞好处，添乱子！”
喻万春望着孙校尉离去的方向，淡淡道，“他们想来，拦是拦不住的。硬拦，便是授人以柄，说我们十贯盟拥兵自重，不服王化。不如放进来，放在明处，让他们去管管治安，发发物资，也算给他们背后的人一个交代。”
“毕竟真正的刀把子，得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他转过头，看向周围十贯盟的弟兄们，声音提高了一些，“不过，兄弟们也要警醒。他们今日能来‘接管’城防，明日就可能想要更多。”
“咱们用命换来的东西，没那么容易被人拿走。但记住，不必事事针锋相对，争一时之气。守住该守的，做好该做的。人心向背，不在这一纸公文，不在几句口舌。”
杨大和其他十贯盟汉子若有所思。
喻万春拍了拍杨大的肩膀，“城墙要抓紧修，尤其是几处关键缺口。弟兄们的伤势，也要全力救治。粮食、药材，我会想办法。其他的，我来应付。”
“是，先生！”杨大重重点头。
永定门的小小摩擦，以一种看似妥协的方式暂时平息。
但消息传到赵明成的“总署”，却让他有些气闷。
“这个喻万春，果然滑不溜手！”赵明成将孙校尉的回报摔在桌上。
他本想借此试探，甚至拿下一处关键城防，没想到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还反将一军，给了孙校尉一个看似体面实则无权的闲差。
吴广坡在一旁劝道，“殿下息怒。喻万春经营十贯盟多年，又刚经大战，威望正高，其部属皆是骄兵悍将，强硬接管，确实不易。”
“何况，此次试探，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我们的人进去了，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立足点。接下来，可以从民政、钱粮等方面慢慢渗透。十贯盟毕竟草莽出身，治理地方、筹措物资，非其所长。时间久了，漏洞自然会出现。”
赵明成冷静下来，觉得幕僚说得有理。他想起母后的叮嘱，要有耐心。
“那就依先生所言。接下来，重点放在赈灾粮款的发放、战后抚恤的核定，还有……城内坊市的恢复管理上。”
“这些地方，油水足，也容易和百姓直接打交道，正是树立威信的好机会。”赵明成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十贯盟能打仗，难道还能管好这些琐碎事不成？”
“殿下英明。”吴幕僚躬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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