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五月十三日,凌晨四点三十分。
紫金山下的前沿指挥部,灯光彻夜未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汗水和铁锈般的血腥气——那血腥气并非来自此处,却仿佛透过无数份战报、穿过硝烟弥漫的夜空,渗透进了这岩石构筑的掩体。参谋们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机械地整理着文件,或趴在桌上假寐,只有电台偶尔传来的电流嘶嘶声,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陈远山背对沙盘,站在观察口前,望着外面依旧浓稠的黑暗。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仿佛一尊风化的岩石。唐司令坐在一旁,手里捏着早已冷透的搪瓷缸,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摊开的地图上,那上面代表敌我的红蓝箭头犬牙交错,每一处标记,都浸透着血。
“报告!”
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机要参谋捧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两位司令面前。他的脸上没有完成工作的轻松,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重,将电文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干涩:“两、两位司令……昨夜……至二十四时,初步……伤亡统计……”
陈远山缓缓转过身,没有立刻去看那电文,只是盯着参谋毫无血色的脸。唐司令则猛地放下茶缸,一把抓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
目光扫过那些用黑色墨水工整书写的数字,唐司令捏着电文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干了力气,肩膀垮塌下去,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又被他强行逼了回去,化作更深的赤红。
指挥部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那张纸上,聚焦在两位司令的脸上。
陈远山走了过来,脚步很轻。他从唐司令颤抖的手中接过电文,动作平稳。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掠过那些数字:
“……我军伤亡共计六千七百零七人。其中,阵亡两千一百零三人,伤四千六百零四人……”
他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目光下移:
“……日军当面进攻部队,伤亡共计一千六百九十人。其中阵亡九百八十七人,伤七百零三人……”
六千七,对一千六。
两千一百零三条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昨天那片被炮火烧焦的土地上。还有四千六百零四人,带着或轻或重的伤,在痛苦中挣扎。
“呵……”一声极其轻微,却让所有人心脏一抽的吸气,从陈远山的喉咙里挤了出来。他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指挥部里每一张疲惫而紧张的脸。那目光,冰冷,锐利,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实质的火焰。
“妈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生铁摩擦,带着血腥气,“小鬼子……真他娘的够本。”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砸在凝滞的空气里:“用咱们四条命,还换不了他一条!”
“砰——!!!”
话音未落,他紧握的右拳,裹挟着无法言喻的暴怒与沉痛,狠狠砸在铺着大幅作战地图的厚重木桌上!桌上的搪瓷缸、铅笔、尺子、文件,猛地跳起,那只印着青天白日徽记的茶杯翻滚着落下,“啪嚓”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瓷片四溅。
指挥部里所有人,包括唐司令,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浑身一颤。
陈远山看也没看地上的碎片,他俯身,双手撑在桌沿,手臂上的肌肉贲起,青筋毕露。他死死盯着地图上那片被红色箭头艰难顶住的蓝色区域,声音因为压抑而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钢铁般的决绝:
“昨天,是鬼子攻,我们守。是咱们的弟兄,用命,用血肉,去填鬼子的枪子儿炮子儿!”
他猛地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但仗,不能一直这么打!”
“今天!”他抬手,食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代表日军前沿的几个蓝色标记上,指甲几乎要戳破纸张,“老子要变招!”
“要让他们用五条命,用十条命,来换咱们一条!”
“要把昨天弟兄们流的血,让小鬼子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然后转向肃立待命的作战参谋和通讯参谋,语速快如爆豆,声音却稳定得可怕:
“记录命令!民国二十七年,五月十三日,凌晨六时三十分,国民革命军第十八军、南京卫戍部队,全线反击!”
“第一!火力准备,给老子掀了鬼子的屋顶! 命令:全军所有炮兵阵地,立即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库存所有火炮——三十五门重炮,五十门野战炮,四十五门迫击炮,还有前些日子缴获的二十八门鬼子山炮—— 全部给老子拉上前沿预设阵地!隐蔽好,标定好诸元!六点三十分,准时开火! 目标:鬼子所有已知的集结地、炮兵阵地、指挥所、出发阵地、后勤节点!炮弹,管够!无限量供应! 老子不要听节省!老子要听响!要看到鬼子的阵地被翻过来!要打得他们的炮兵变成哑巴!炮火准备,持续一小时!不,给老子轰到他们抬不起头为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