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滑入六月下旬，空气里的燥热有增无减，而那种无所不在的、关于高考成绩的悬而未决感，也酝酿得愈发浓烈，像盛夏雷雨前低气压的天空，沉闷得让人心慌。官方公布的查分日期近在眼前，班级群从之前的沉寂状态逐渐复苏，开始被各种小道消息、焦虑的询问和神神叨叨的祈福表情包刷屏。
【听说今年数学平均分特别低，真的假的？】 【有人知道具体几点能查吗？是零点吗？】 【转发这个文曲星，保佑我上一本线！】 【我好慌啊，昨晚又没睡好……】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大家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苏念薇设置了群消息免打扰，却又忍不住时不时点进去看，看着那些文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起起伏伏。
这天晚上，念薇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来自林小雨。她刚回拨过去，那边立刻就接了起来，传来林小雨带着哭腔的声音：“念薇！怎么办啊！我完了！”
念薇心里一紧：“怎么了？慢慢说。” “我刚跟我妈对了下答案，”林小雨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绝望，“我数学选择题好像涂错卡了！我有五道题答案记得是选C，答题卡上好像全涂成B了！哇……”她说着说着，真的哭了出来。
念薇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涂错答题卡，这几乎是每个考生最可怕的噩梦之一。“你先别哭，别自己吓自己，会不会记错了？” “我不知道……我感觉就是涂错了……那么多分啊……我完了念薇……”林小雨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
念薇只能努力安慰她，说一些“可能记错了”“就算真的错了也没办法了”之类苍白无力的话。挂了电话，她自己的心情也变得无比沉重和压抑。好朋友的恐慌如此真实地传递过来，让她也无法再保持镇定。
她盯着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无意识地滑动，最后停在了“江屿”的名字上。一种强烈的、想要听听他声音的冲动攫住了她。他会紧张吗？他会不会也像小雨那样，突然发现什么可怕的失误？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通了电话。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她的心跳得像擂鼓。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江屿熟悉的声音，背景音很安静：“喂？” “喂……”念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顿了一下，才低声问，“你……在干嘛？”
电话那端沉默了两秒，似乎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异常。 “没干嘛，刚洗完澡。”江屿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慵懒，“怎么了？声音听起来没精打采的。”
被他这么一问，念薇紧绷的情绪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她把林小雨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和焦虑：“……我好怕她真的涂错了，那也太可惜了。而且……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有这种低级错误，现在想想，好多细节都记不清了……”
她越说越小声，一种无助感弥漫开来。
江屿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他才开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异常的沉稳和清晰：“苏念薇，听我说。” “嗯？” “第一，林小雨大概率是自己吓自己。考完都这么多天了，记忆会模糊，她不一定记得准。退一万步，就算真涂错了，现在哭也没用，改变不了什么。” 他的语气很直接，甚至有点冷酷，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第二，”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你别胡思乱想。你那么仔细的人，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考都考完了，别拿莫须有的事情折磨自己。”
他的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住了念薇心中慌乱漂浮的思绪。她握着手机，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江屿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我也对过几道答案。” 念薇一愣：“啊？你什么时候对的？”她完全没听他说起过。 “就……刚考完那两天，没忍住。”他含糊道，“也对出来一点小问题，当时也挺郁闷的。” “然后呢？” “然后？”江屿似乎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然后我就去打篮球了，打了一身汗，回家洗完澡就忘了。想了也没用，不如不想。”
他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洒脱和钝感力的智慧。念薇仿佛能看到他耸耸肩，一脸“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所以，”江屿总结道，“别瞎想了。明天这个时候，是好是坏，都尘埃落定了。现在着急上火，纯粹是给自己找罪受。” 他的话像一阵清凉的风，吹散了念薇心头的阴霾和焦虑。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忐忑和好友的崩溃，在他这种“想了也没用”的逻辑面前，显得有些可笑又徒劳。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她小声承认，心情莫名地轻松了一大截。 “本来就是。”江屿语气笃定，“早点睡，养足精神，明天……才好面对结果。” “嗯。”念薇点点头，虽然知道电话那头他看不见。 “哦对了，”挂电话前，江屿忽然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不管明天结果怎么样，记得我们的约定。”
我们的约定。电影院之约。 念薇的脸颊微微发烫，幸好是在电话里。她抿着嘴笑：“记得。” “那就好。睡了。” “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念薇握着依旧微热的手机，站在原地良久。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但她心中的惊涛骇浪却已渐渐平息。
恐惧依然存在，未知依然令人不安。 但在这个放榜前夜，有人用最笨拙又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想了也没用”，并且提醒她，前方还有一个值得期待的约定在等待。
这就够了。
她关掉灯，躺上床。闭上眼睛，不再去纠结那些模糊的答案和可能的失误。无论如何，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结果，好的坏的，她都将和他，和她们，一起面对。
夜色温柔，包裹着城市里无数个同样忐忑或平静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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