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薇·阿特拉从洞穴深处走出来。脚步很稳，一步接着一步，踩在湿滑的石头上，没有晃，没有停。那些在她体内安了家的黑色光还在静静地流着，像一条很深很深的河，在她血管里、骨头里、心脏里缓缓转着圈。
洞口的光越来越亮，那些在洞穴中走散的阿特拉王国士兵渐渐从各个角落汇聚过来。他们的脸上还挂着惊惧——有人握着剑的手还在抖，有人眼眶还湿着，有人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嘴唇动了一下，想喊什么，却没能喊出声。他们跟在希尔薇身后，像一群在暴风雨中找到灯塔的船，不需要命令，不需要手势，只是看见那个灰白色头发的背影还站着、还在往前走，就找到了继续迈步的理由。
她走出洞口。阳光兜头浇下来，很烈，很亮，刺得人睁不开眼。她眯了一下眼，只是一下，然后睁开。那些士兵也陆续走出来，在她身后散开，有人蹲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抬头望着天空，有人回头看着那个比夜还深的洞口，嘴唇发白，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不远处，原本还在低声商量对策的西园凉风和宫本十藏，在看见她走出洞口的那一刻，声音戛然而止。
西园凉风快步迎上来。她的剑已经收在腰间，黑色的光不再流了，但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种随时可以拔剑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宫本十藏跟她身后，刀还在鞘里，神情依旧平素，只是目光在扫过希尔薇身后的士兵和那个洞口时，沉了一瞬。
两拨人在洞口外的碎石地上汇合。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盐和水的味道，吹动希尔薇灰白色的头发。她看着西园凉风，看着她脸上的那道很细、很浅、还没有干的印子——不是泪，是那种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黑暗里站了很久，风从井底吹上来，吹得眼睛发酸，酸到快要流泪，但没有流。
“公主。”西园凉风的声音很轻，很低，像一个人把一句话压在舌根底下很久了，终于说出口，却怕说重了会碎。她上下看了希尔薇一遍——不是检查伤势的目光，是那种在确认一个人还是不是那个人的目光。
希尔薇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在担心什么、在怕什么的浅浅弧度。“没事。”她说。就两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西园凉风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然后只是点了点头。她退开半步，给希尔薇让出前行的路。
希尔薇把剑递还给西园凉风。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松开——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其余三指，像那天她把剑从西园凉风那里拿走时一样，只是顺序反了过来。剑柄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还有那些黑色的光留下的痕迹——不是伤痕，是印记，是很细很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黑色纹路，已经渗进缠绳里，洗不掉了。
西园凉风接过剑，没有说谢谢，只是把它插回腰间的鞘里。剑入鞘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咔“——像一个人把一颗很重很重的心放回了胸腔。她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希尔薇，看着这个她一路从阿特拉王国护送到这里的女人。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人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几个字的动。
“那就走吧。船在等着。“
“还有件事要汇报给公主殿下。“一名士兵从岸边方向快步跑来，在希尔薇面前站定，行了一个匆忙的礼，“驻守在岸边的士兵来报——原本在岛屿周围环绕侦察的船只不见了，早已过了约定的补给时间。“
希尔薇听完，没有半分慌张。她微微偏了一下头，望向岸边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海面，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确认，是一种更淡的东西，像一个人听见了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商量，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是吗。“她说，“走过去看看。“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一块石头落在石板地上。她没有回头看那些聚在身后的士兵，只是迈开步子，朝岸边走去。那些士兵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犹豫，全部跟在她身后——那些刚从洞穴里走出来、衣服上还沾着泥和血和黑色黏液的人，那些握着火把、握着短杖、握着空拳的人，全部跟在她身后，走向那片很大很大的、蓝得不像真的海。
西园凉风和宫本十藏跟在她左右。宫本把烟斗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还是没有点火。“有船来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西园凉风没有答话，只是握了一下腰间的剑柄，手指在那道刚添上去的、很细很细的黑色纹路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加快了脚步，跟上前面那个灰白头发的女人。
希尔薇·阿特拉走在碎石地上。
阳光直直浇下来，很烈，很亮，刺得人睁不开眼。她没有遮眼睛，也没有眯眼，只是那样走着。灰白色的头发在日光下泛着没有温度的光，像一盏在白天看不出亮、但你知道它还在燃着的灯。士兵们跟在身后，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脚步都被刻意放轻了——不是怕她，是怕惊动什么。他们说不清那是怕惊动她身上的东西，还是怕惊动这片烈日照耀下忽然变得陌生的岛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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