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课本的轻响。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着,光线苍白而均匀,将每一个埋头苦读的身影都照得失去了颜色。
林墨羽坐在靠窗位置,低着头,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本生物卷子。卷子上密密麻麻地印着选择题、填空题、简答题,标题是“高三第一次月考模拟卷(生物)”,右上角用括号标注着“时间:90分钟”。他已经做了快一个小时了,但卷子的正面还没做完。不是因为他做题慢——他的做题速度在班里算中上。而是因为他卡在了第17题,一道关于遗传图谱的题。题干很长,配了一张复杂的遗传图谱,图上有圆形和方形的符号,空白和黑色的填充,数字和箭头的标记。他读了第一遍,没读懂。第二遍,读懂了题目在问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推。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每一遍都像在原地踏步,在原地转圈,在原地打转。
他用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图谱,画了又划掉,划了又画,草稿纸已经被画得乱七八糟。
梅比乌斯坐在他右手边,姿态慵懒,身体微微侧向左边,右手肘支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左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嗒。嗒。嗒。每一下的间隔都相同,像节拍器,像倒计时,像某种他听不懂但能感觉到的东西在提醒他——你还有卷子没写完。
但她没有说话。从晚自习开始到现在,她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像一条盘踞在温暖岩石上的蛇一样,等待。等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个时候不应该说话。因为这个人在思考——不对,不是思考,是在挣扎。像一只被渔网缠住的鸟,翅膀在拍打,爪子在空中乱抓,但越挣扎越紧,越紧越挣扎。他需要帮助。但他不会开口求助。所以她等。等他主动开口,或者等他放弃挣扎,或者等到晚自习结束。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林墨羽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在草稿纸上又画了一个图谱。圆形代表女性,方形代表男性,空白代表正常,黑色代表患病。他画了一个圆形,在圆形里面涂了黑色——不行,这个不患病。他划掉了。又画了一个方形,在方形里面打了个叉——不对,这个不是携带者。他又划掉了。他用笔尖点在第一个个体的符号上,顺着箭头的方向往下推,推到第二代,推到第三代,推到第四代——断了。线索在第三代断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上去。
“第三代的7号个体不是携带者。”一个声音从右边响起,不大,很轻,带着那种蛇类特有的、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沙哑,“你在草稿纸上写的‘7号是携带者’是错的,你算一下隐性基因频率,再算一下7号是携带者的概率,就会发现你的假设不成立。你的推导在第三步就错了。第三步错了,后面全错。所以你做不出来。”
林墨羽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梅比乌斯。梅比乌斯也在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像被阳光穿透的、薄薄的冰层。她的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弧度——不是笑容,只是一种“我终于等到你注意到我了”的、微微的满足。
“你看了多久?”他问。
“从你开始做第17题到现在。”梅比乌斯的声音很轻,“你在第17题上花了十一分钟。画了七个图谱,划掉了六个,剩下一个,你现在画到第三代了。马上就会在第三步卡住。你要不要我帮你?”
林墨羽看着她,看了两秒。“……你要帮我写作业?”
“不是写作业。”梅比乌斯纠正,“是帮你解决你解决不了的问题。你自己刚才已经试了十一分钟了。你试不出来。你再试下去,也只是重复同样的错误循环——读题,画图,推导,在第三步卡住,咬笔帽,跳题,跳回来,再读题,再画图——循环。你在循环里出不来了。你需要有人从外面把你拉出来。”
林墨羽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卷子上那个被他画得乱七八糟的第17题,看着那些被划掉的、涂黑的、打了叉的符号,看着那片被橡皮擦过、但依然残留着铅笔痕迹的灰蒙蒙的区域。十一分钟。他在这道题上花了十一分钟,没有任何进展。而旁边的生物课代表已经在做第22题了,坐在他前面的初已经在翻第二张卷子了,连定骁那个白痴都在草稿纸上画满了公式和计算过程。
“第17题选什么?”他的声音沙哑。
“选C。”梅比乌斯说。
“为什么选C?”
“因为A和B明显不对,D的表述与题干第二段第四行矛盾。只有C符合所有条件。”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答案,“你要听推导过程还是只要答案?”
“过程。”
梅比乌斯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你比我想象的有求知欲。我以为你会说‘只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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