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羽被爱莉希雅牵着走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是怎么从“站在宿舍楼下看两个女人吵架”变成“被另一个女人牵着手走在校园小路上”的?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因为整个过程的过渡太过自然,自然到像是被人从一页翻到了另一页,中间的装订线他完全没有感觉到。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他的影子因为走在她后面半步而显得短一些,她的影子因为走在他前面半步而显得长一些。两个影子的头部靠在一起,像两个在窃窃私语的、不愿被别人听到秘密的人。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上某个还在跑步的人鞋底摩擦跑道的沙沙声,和风吹过梧桐树叶时发出的、像海浪一样的沙沙声。两种沙沙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造的,哪个是天生的。
“小墨羽。”爱莉希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他是不是还醒着。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我是怎么被你牵走的。”
“牵走?”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粉色的眼眸在路灯下弯成两道月牙,“这个词好可爱。好像我是一只把你叼走的小动物。”
林墨羽看着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你不是小动物。你是大动物。”
“大动物?”
“嗯。很大一只。粉色的,嗯,粉色哺乳动物。”
“你是在说我胖吗?”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你敢说是你就死定了”的危险意味,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她在笑,而且是那种憋不住的笑。
“不是。”林墨羽说,“是说你存在感强。一出现就占了整个画面。别人在旁边,都成了背景板。”
爱莉希雅歪了歪头,粉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到胸前。
“小墨羽是在夸我?”她的声音很轻。
“嗯。”
“那你以前怎么不夸?”
“以前没机会。”
“现在有机会了?”
“嗯。现在你在我面前,不在手机里。”林墨羽顿了顿,“面对面的时候,有些话更容易说出来。不是因为胆子变大了,而是因为——如果不说,会觉得浪费。”
“浪费?”
“浪费这个‘面对面’的机会。”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谁知道下一次‘面对面’是什么时候。”
爱莉希雅的脚步慢了下来。不是那种“不想走了”的慢,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我想让这段时间变得更长”的、带着几分贪心的慢。她的手还扣在他的手腕上,没有松开,也没有收紧,力度恰到好处——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多不少,刚好让人无法拒绝。
两人走过了操场。操场上那个跑步的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圈空荡荡的跑道和跑道尽头那盏孤零零的灯。那盏灯的光线比其他路灯暗一些,照在跑道上像一个晕开的、边缘模糊的光斑。林墨羽看着那个光斑,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跑步了。不是没时间,而是没心情。他的心情总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占据——英桀、手机、乐土………明天该怎么办、后天该怎么办、大后天该怎么办。他没有时间去想“今天”,因为“今天”永远在被“明天”和“后天”挤压,像一个被夹在两块巨石中间的、越来越扁的、快要喘不过气来的人。
“小墨羽。”
“嗯。”
“你过得好吗?”
林墨羽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简单。四个字,小学一年级就能读懂。但他回答不出来。不是因为问题太难,而是因为他不知道“好”的标准是什么。如果“好”的标准是“活着”,那他过得很好——他活着,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生大病,没有饿肚子。如果“好”的标准是“开心”,那他过得不好——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开心过了。不是“不开心”,而是“没有时间去想开不开心”。他的情绪像一台被调成了静音的手机,所有的通知都在振动,但他没有去看,因为看不过来。
爱莉希雅没有催他。她只是放慢了脚步,慢到几乎是在原地踏步。她的手从他的手腕上滑下来,滑到他的手心,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自然到像是她每天放学都会这样牵着他走回家,自然到像是他们是那种在一起很久很久了、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确认彼此存在的关系。
“不知道。”林墨羽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不知道自己过得好不好。”
“那你累吗?”
“累。”
“哪里累?”
“哪里都累。”
爱莉希雅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那就不想了。”她的声音很轻,“累的时候,不要想‘为什么累’。越想越累。”
“那想什么?”
“想我。”
林墨羽看着她,看了一秒,两秒,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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