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宁七年,三月初八。
春闱放榜日。
上都。
这座横跨了一个多世纪、融合了古典与钢铁气息的庞大帝都,正以一种令人目眩的速度向前狂奔。
街头巷尾,蒸汽有轨电车喷吐着白色的雾气,沿着笔直的轨道发出低沉的轰鸣。
高耸的烟囱如同钢铁森林般刺破苍穹,宣告着圣明王朝“科技兴国”的无上荣光。
无线电报的滴答声在无形的电波中穿梭,将圣明朝廷的意志传递到四海八荒。
然而,在这烈火烹油、繁花似锦的盛世图景之下,依然有着无数被时代巨轮碾压过的微小尘埃。
朱厚烷便是这无数尘埃中的一粒。
作为圣明定祖武皇帝朱高燧的第八子寿阳王朱瞻埚的后裔,朱厚烷的血脉里流淌着高贵的皇家血液。
但是,在圣明,内王爵位降等传袭的法则是铁律,想要打破,必须要有足够大的功劳。
当寿阳王高贵的亲王血脉流淌到朱厚烷这一代时,那曾经显赫的“内王爵位”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中化为乌有。
从朱厚烷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便是一个不入宗室籍的平民。
在这个崇尚“实践为真理之尺”、以格致之学和实业为尊的时代,一个没有爵位、没有背景的平民,想要在这上都城中立足,无异于逆水行舟。
朱厚烷的父亲寿阳伯朱佑枹,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宗室贵族。
他一生娶了一妻十妾,膝下有七子八女。
朱佑枹极其宠爱正妻,而朱厚烷,正是这位正妻在三十六岁高龄时,冒着生命危险为他生下的最后一个孩子。
老来得子,朱佑枹对这个小儿子自然是疼爱有加。
可惜,命运并未给这个家族太多的温情。
朱厚烷八岁时,他的母亲因病去世。
朱厚烷十五岁那年,为了给膝下诸子攒下足够的家业,多年操劳的朱佑枹积劳成疾,最终在五十六岁这年撒手人寰。
按照朱佑枹生前立下的遗嘱,家业分得极为公允。
七间商铺,七个儿子每人一间。
至于那座十五户的四合院,嫡长子继承其中九户,另外两个嫡子每人继承三户。
朱厚烷作为最小的嫡子,分到了三户宅子和一间商铺。
这在旁人看来,或许是一笔足以安身立命的丰厚遗产。
但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说,这却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没了父母的庇护,朱厚烷很快便体会到了什么叫“姥姥不疼,舅舅不爱”。
在这个讲究人脉、实力与资本的都城里,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学子,根本守不住父母留下的基业。
为了缴纳那三户宅子的继承契税,也为了维持自己在工科学宫的学业,朱厚烷不得不做出了一个无奈的决定。
他将那间商铺抵押给了银行,借出了一笔利息高昂的贷款。
“老七,你可想清楚了?这商铺若是赎不回来,爹给你留下的这点念想,可就真没了?”
昔日,当朱厚烷拿着抵押文书找到他的大哥时,他的大哥看着这个瘦弱的小弟,眼中充满了复杂的神色。
“大哥,我若不读书,最后怕是连这点念想也会守不住。”
朱厚烷咬着牙,将盖着银行大印的文书塞进了怀里。
交完契税后,他本想卖掉一户宅子换取生活费。
然而,当朱厚烷去牙行打听时,却得知朝廷为了平抑物价、保障民生,出台了严格的“限制房价”政策。
在这政策之下,宅子成了有价无市的死物,根本卖不上价钱。
朱厚烷无奈之下,只能将这三户宅子交给他的大哥代为出租,而他则靠着不稳定的租金和抵押商铺从银行借来的钱,继续进学。
那是一段灰暗而压抑的日子。
每当夜深人静,朱厚烷躺在学宫宿舍楼的六人宿舍里,听着窗外蒸汽机车驶过的轰鸣声,心中总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我终究是个没用的废物吗?”
他常常在黑暗中这样问自己。
“圣皇以神武之姿,定鼎圣洲,传下这万世不拔之基业。如今圣明四海升平,万国来朝,可我呢?我身为圣皇血脉,只能靠典当苟活!”
朱厚烷想起白天在学宫教室里,那些出身官宦或富商之家的同窗们,谈论着最新的蒸汽机改良方案,或是炫耀着家里新买的长乐牌自行车,而他连买一本最新出版的《格致学报》都要精打细算。
“难道我这辈子,就只能在这开平坊的老宅子里,做一个碌碌无为的人吗?”
这种不甘与痛苦,如同毒蛇一般啃噬着朱厚烷的心。
但也正是这种痛苦,化作了支撑他苦读的动力。
次年,朱厚烷终于从学宫毕业,并顺利通过了乡试,获得了举人身份。
虽然说目前的圣明全国拥有十多万名举人,而且每个省每年都会诞生上百名举人,显得举人很多,但举人仍然还算是“人上人”。
因为按照朝廷的规矩,举人完全可以凭借功名,在地方上谋一个清闲的教职,或是做个小吏,安稳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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