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吃完饭，将碗筷在宝贵的清水中简单涮洗。炉火被封好，只留一点暗红的余烬。他们就在这栋经过简单加固的洋楼里，准备度过又一个夜晚。
煤油灯被调至最小，放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在饱腹后略有松弛。
“今天真的弄到了两台发电机，”艾薇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映着跳动的微弱灯火，“还有汽油，还有工具……感觉，感觉这个地方，真的有点像‘家’了，虽然还很破。”
她环顾四周黑暗里模糊的轮廓，“以前在家里，吃完饭也是这样坐着，虽然看的是电视，不是炉火……”
“家？”艾希利亚靠墙坐着，闻言轻轻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能挡风避雨，暂时安全，有食物有水，有可以信赖的后背……就算吧。”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黑暗中大门的方向，“但别忘了，门还没装上。围墙也不够高。‘家’的门，不应该总是虚掩着，等着被推开。”她看向艾薇，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清醒，“这里更像一个……需要时刻握紧武器的前哨。”
陆仁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粗糙的铁片。他听着两人的话，缓缓接口：“艾薇的感觉没错，有炉火，有一起吃饭的人，这就是‘像家’的东西，是人需要的。”
陆仁说着看向艾希利亚，“但利亚的警惕更没错。我们现在砌的每一块砖，缠的每一道铁丝，都是在为那个‘像家’的东西争取存在下去的权利。”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为务实，也带着一丝征询，“远的先不想。近的，明天门装上后，我在想，是不是该试着在屋顶弄个简单的雨水收集系统？只靠那几个桶和偶尔找到的瓶装水，不是长久之计。”
“这个我赞成。”艾希利亚立刻点头，“储水比储粮还急。我看到车库里有截旧塑料管，也许能用上。”
“我可以帮忙！”艾薇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也亮了一下，“收集东西我最在行了！不过……”她稍微犹豫了一下，“陆仁哥，你说……我们以后，有可能遇到别的……像我们一样的人吗？不是那些……东西，是活人，好人。”
这个问题让空气安静了几秒。陆仁摩挲铁片的动作停了下来。艾希利亚的视线低垂，看着地板上跳动的光影，侧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静默。
“我不知道，艾薇。”陆仁最终诚实地回答，声音低沉，“我希望有。人多，力量大，活下去的机会也大。但……”
陆仁似乎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东西，“人也会带来别的麻烦。信任，现在是很贵的东西。”他话锋一转，“但无论如何，我们自己先得站稳。我们自己成了一个可靠的‘地方’，万一真有那么一天，遇到了需要帮助也能帮助我们的人，我们才有资格说‘欢迎’，或者说‘不’。”
艾希利亚轻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总结：“先确保自己能活到明天，再去想后天会不会有客人。”
又断断续续聊了几句之后，话题围绕着明天的具体分工以及雨水收集系统展开。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疲惫如潮水般逐渐淹没了他们，最终完全占据了上风。交谈声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微弱，仿佛风中残烛一般，随时都可能熄灭。
终于，当最后一丝声音消逝在空中时，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片宁静之中。三个人默默地站起身来，走到事先分配好的角落里。他们动作迟缓而机械地展开睡袋或者铺上毯子，然后像孩子一样蜷缩起来，试图让自己暖和一些。
尽管四周依然弥漫着紧张与不安，但在炉火余烬散发出来的微弱光芒下，还有那相互交织在一起的熟悉呼吸声陪伴着他们，使得这些恐惧稍稍减轻了几分。每个人心中都怀揣着对明日工作的详细规划，同时还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警觉，以防夜间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就在即将沉沉入睡之际，陆仁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呢喃。他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想要听清那句话究竟是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确定那应该是来自于艾薇口中的一句话——要是明天能够找到一点点糖该多好啊......就算只有那么一丢丢也好。
这句低语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转瞬即逝；又如同一滴水珠落入平静湖面所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并融入到无尽的黑暗当中。
深夜，万籁俱寂。陆仁被生理需求唤醒。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尽量不惊动熟睡的艾薇和看似入睡但随时可能醒来的艾希利亚。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他摸黑完成必要之事，却没有立刻回到铺位。
他轻轻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来到那间朝向南面的房间。小心地拨开一点点厚重的遮光窗帘，他将脸贴近冰凉的玻璃，向外望去。
夜色浓稠如墨。粗糙的围栏在黑暗中变成一道模糊而坚实的黑色剪影。远处，只有夜风吹过铁丝网时偶尔带起的、低微的“嘶嘶”声。
“门……”他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无声地动了动嘴唇。那不仅仅是一扇需要合页和锁具的物理的门，更是隔开已知的脆弱安宁与未知的漫漫长夜的一条线。
他放下窗帘，回到楼下，重新钻回自己的铺位。身体的温暖慢慢驱散方才沾染的夜寒，但脑海中，那片沉静的夜色和那扇尚未完成的大门，却留下了清晰的印记。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再次入睡。
在他呼吸逐渐平稳之后，另一侧，原本似乎睡着的艾希利亚，缓缓睁开了眼睛，静静地望向天花板，耳朵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在黑暗中继续工作着。
直到许久之后，确认屋内屋外唯有沉寂，她才真正让紧绷的神经，松懈下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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