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北荒瑾瑜宫的雪,恰应了李白此句诗的磅礴苍劲,三日三夜未曾停歇,将整座宫阙裹成一片银装玉砌的幻境。朔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如千万匹奔涌的白驹,狠狠撞在雕花窗棂上,簌簌作响如鬼魅低语,又似春蚕啃食桑叶,绵密而持久。殿檐下凝结的冰棱已垂三尺有余,剔透如水晶锻造的剑簇,尖端还在不断凝结新的冰花,映着漫天素白的雪光,漾出冷艳逼人的寒芒,看得人脊背发凉。
青溟踏雪而归时,玄色斗篷上积的雪足有三寸厚,仿佛披了一层沉重的霜华。靴底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在死寂的宫苑里格外清晰,每一步落下,都似敲在冰面上,回音袅袅。抬手推扉的刹那,斗篷上的雪粒簌簌坠地,在青砖上堆起小小的雪堆,随即融化成点点湿痕。暖阁内的热气裹挟着浓郁的药香、清冽的梅香,还有凤凰一族特有的清冽尾香,三者缠缠绵绵地涌出来,与门外的酷寒撞了个满怀,凝成薄薄的水雾,附在乌木门框上,转瞬便冻结成一层晶莹的冰花,宛如天然雕琢的纹饰。
折颜斜倚在窗边的乌木软榻上,榻上铺着整张雪白狐裘,毛峰蓬松柔软,边缘缀着细密的银线流苏,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他半陷在狐裘中,姿态慵懒如闲云野鹤,却藏着难掩的沉郁,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肩头。手中一卷泛黄古籍松松搭在膝头,封面上“上古医经”四个篆字早已褪色,书页边缘磨损得如蝶翼般轻薄,显然是历经万年的珍本。可他的目光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凝在窗外纷飞的雪幕里,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雪光透过窗纸落进他凤眸,蒙了一层雾蒙蒙的倦意,如同蒙尘的美玉。
“三日已过。”青溟的声音打破了暖阁内的沉寂,清冷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锐利。她抬手解下斗篷,随手搭在墨玉髓屏风上——那屏风通体莹润,镂刻着寒梅傲雪的纹样,枝桠虬曲苍劲,梅花点点绽放,与窗外的雪景相映成趣。雪水顺着斗篷下摆滴落,在青砖上晕开点点湿痕,渐渐洇成小片水渍。“折颜上神,您老人家是不是该动身了?”
折颜缓缓抬眼,凤眸轻眨,眼尾天生的绯色被倦意染得更浓,如同上好的胭脂晕开了边界。他扯了扯唇角,挤出一抹比窗外寒雪还要凉几分的苦笑,声线低哑如磨砂玉石相触,带着几分气若游丝的绵软:“青溟上神这话说的……我这重伤未愈的身子,怕是连瑾瑜宫的门都出不去,如何亲赴冥府?”他抬手按在胸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袖口顺着纤细的手臂滑落,露出腕间细腻如羊脂白玉的肌肤,雪光掠过,那片莹白竟晃得人眼晕,仿佛能映出人影。
“哦?”青溟挑眉,眉峰微扬,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她莲步轻移,裙摆扫过地面,带出一阵细微的风声,稳稳落坐在对面的紫檀木椅上。抬手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壶,沸水顺着壶嘴注入白瓷茶杯,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如同玉珠落盘。蒸汽袅袅升起,氤氲了她的眉眼,让那双清冷的眸子添了几分朦胧。“前日是谁在白止面前信誓旦旦,说若三日内没有白真的消息,便亲自去冥府要人?还说‘看看谁敢动我十里桃林折颜上神的人’——这话,可还飘着十里桃林的桃花香呢,怎么,才三日就散得无影无踪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周身的寒气。抬眼望他时,目光似笑非笑,如同带刺的蔷薇,落在他苍白却依旧艳绝的脸颊上:“如今倒好,话放出去了,人却躲在瑶光上神的瑾瑜宫里躲懒。怎么,是打算拖着您这重伤未愈、又随时会因魔气暴动而入魔的凤凰残躯,继续为白止和白家‘尽心尽力’?还是说,您这‘退隐四海八荒’不问世事的名头,现在还要坚持?”
这话如冰针淬毒,直戳折颜的痛处,让他浑身一僵。折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唇角的弧度凝固在那里,竟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涩意。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古籍,古籍落在软榻边缘,发出轻微的声响。坐直身子时,胸腔传来一阵剧烈的颤动,似是扯到了内里的伤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痛哼,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入青溟耳中。声线里带着辩解的软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青溟上神这话就不厚道了。我先前一是因被白止那老狐狸的戏码迷惑算计,他那般声泪俱下,捶胸顿足地说什么白真失踪他痛心疾首,我竟一时糊涂信了他的鬼话;二是因为……”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如同吞咽着难以下咽的苦涩。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痛楚,那痛楚如同潮水般漫开,连眼尾的绯色都淡了几分,只剩下深深的无力:“白真那孩子,虽说是白止夫妻亲生,可自小在我十里桃林长大。他刚学会化形时,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脸蛋圆嘟嘟的,整日跟在我身后,知我最是讨厌别人说我老,便奶声奶气地喊‘折颜哥哥’,软糯的声音能甜进人心里。后来长大了些,性子愈发跳脱,便没大没小地喊我‘老凤凰’‘折颜’,整日缠着我要桃花酿喝,要我陪他去桃林深处探险。我们之间的情分,早已超越了普通的长辈与晚辈,与父子无异。得知他来北荒给瑶光送贺礼却在此失踪,我自然要来北荒寻线索,向瑶光讨个说法,怎么能说是躲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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