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半日前，辰时三刻。
寿春城北，踏雪卫大营。
第三曲第九队的驻地内，数百名骑兵正在做最后的出征准备。阳光穿过营帐的缝隙，在擦拭得锃亮的铁甲上跳跃。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汗水和草料混合的气味，夹杂着低声的交谈和兵器碰撞的轻响。
队正陈横站在营帐前，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他面庞黝黑，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斜拉到下颌，那是三年前徐州之战与对方骑兵对冲时留下的。此刻他正仔细检查着手中的地图，一张绘制在羊皮上的濉水沿岸地形图，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这是五军司刚刚发给他的，用完后还要及时返还。
“都检查清楚，弓矢每人三囊，箭镞要磨利。干粮带足五日份，水囊灌满。”陈横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他是踏雪卫第一批的老兵，当年白翠微率领五十骑在徐州与虎豹骑对阵，其中便有他。现在，他已经从小卒升为踏雪卫的都尉了。
“此次北上侦查，不是去打仗。遇见曹军斥候，能避则避，避不开就快速解决，绝不可纠缠。”
“诺！”周围的骑兵齐声应道，声音压得很低。
踏雪卫的规矩，陈横的第三曲专司侦查、袭扰。队中每个士卒都是百里挑一的老兵，马术、箭术、追踪、反追踪样样精通。他们甲胄比普通骑兵轻便，但关键部位都镶了铁片，既保证机动又不失防护。战马也是精挑细选的凉州大马，肩高体壮，耐力极佳。
陈横挨个检查着士卒的装备，甚至连马匹也不放过，这是他每次出战时必须要做的事。这些兄弟可都是淮南的宝贝，交给自己来带，他自然要负责任。足足半晌，陈横才全部检查完毕，他将地图卷起，塞进自己马鞍旁的皮囊。
抬头看了看天色，朝阳已经完全升起，晨雾正在散去，时辰差不多了。
“上马！”
两百名骑兵齐齐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马匹似乎也感知到即将出征，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白色的鼻息。
就在此时，营门外传来马蹄声。两骑飞驰而来，马上是两名身穿龙骧卫服饰的少年，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明亮腰佩横刀，马术也颇为娴熟。
陈横眉头微皱。龙骧卫是淮南侯亲军，多由功勋子弟组成在军中地位特殊，少年倒是不少。但踏雪卫今日执行的是普通侦查任务，龙骧卫的人来做什么？
两骑在营门前勒马。当先的少年跳下马背，动作有些生涩但还算稳当。他走到陈横面前，从怀中掏出一枚银签，双手递上：“龙骧卫孙铭，奉大都督令，随第三曲北上侦查。”
银签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上面镌刻着白翠微的印信和一支踏雪寻梅的图案。这是淮南军中最高级别的调兵信物之一，见签如见大都督本人。
陈横接过银签，仔细查验。踏雪卫本就是白翠微亲手组建，他们对银签十分的熟悉。
“纹路、重量、暗记都对。”陈横抬眼打量眼前这少年。个子不高、黑黑瘦瘦，与其他见过的龙骧卫颇有不同。他又抬头看向在马上未下来的少年，此人虽然穿的普通却气质非凡，一看便是勋贵子弟。
陈横脸上不动声色，将银签递还抱拳道：“此行危险，两位如要回报情况可在我营地内等待，只要前方有消息我第一时间派人回来通报，也不会误了两位的事。”
“军令如山。”马背上的袁昭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成熟些。
“大都督有令，让我二人随队学习侦查之法。都尉不必顾虑，我二人虽是龙骧卫，但既入第三曲便听都尉调遣。”
陈横心中快速盘算。银签是真的，命令也说得过去，龙骧卫那些半大孩子确实常被派到各军“学习历练”，这是“熟悉军务”的一种形式。
“都尉，时辰不早了。”一旁的士卒低声提醒。
陈横点了点头：“既如此，请两位上马跟随。不过有言在先，此行一切行动，需听我号令。遇敌不可妄动，不可擅自离队可能做到？”
“能！”袁昭眼睛一亮，脸上已经露出了笑容。
孙铭也急忙上马，手还特意在马鞍旁的箭囊上摩挲了一下。那里插着二十支羽箭，箭镞是新磨的，闪着寒光。
陈横不再多言，时间宝贵，他翻身上马挥手道：“出发！”
两百骑驰出营门，马蹄踏起烟尘，向北急速而去。
队伍沿官道疾驰了半个时辰，转入一条沿河小径。濉水在左侧流淌，河水不深，但河面宽阔，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右侧是连绵的丘陵，长满了灌木和矮树。
陈横放慢马速，让队伍呈一字长蛇阵行进。他策马来到袁昭、孙铭身边，语气比在营中缓和了些：“既然两位前来学习，我便将侦查之法讲于两位听，回去也好总结、汇报。”
这是龙骧卫的老规矩，下来学习的学员回去要写详细的心得体会。这种报告十分重要，甚至要留在这些龙骧卫生平的档案之中，与他们以后的升迁挂钩。陈横自然知道这点，所以便趁着现在比较安全，提前与两人说明。
“多谢陈都尉，还请知无不言！”袁昭十分郑重的拱了拱手，表现的谦虚有礼，这让陈横好感大增。
陈横微笑道：“侦查不同于战阵冲锋，讲究的是眼明、耳聪、心细！”
他指着河滩上一处痕迹：“两位请看那里......”
袁昭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河滩软泥上有几处凌乱的脚印，还有马粪已经半干。
“马蹄印较深，是负重而行，马粪半干应是昨日午后经过。”陈横道。
“看脚印方向，是往北去的。但人数不多，不超过十骑，也许是曹军斥候。”
孙铭眼睛一亮：“都尉怎么知道是曹军？”
陈横指了指前方骑士的马蹄道：“淮南军的马蹄铁是特制的，前掌宽，印迹有别。而曹军虽然也学我们做了马蹄铁，但做工粗糙形状不规则，很好辨认。”
他又指向不远处一棵老槐树。袁昭仔细看去，才发现在一人高的树身上，用刀刻着一个不起眼的箭头标记，指向北方。
“这是我军暗记。”陈横道。
“侦查时，不仅要追踪敌军，还要留意友军留下的信息。这些标记能告诉你哪里有埋伏，哪里有敌军踪迹，哪里安全。”
袁昭若有所思地点头。他在朱雀营学的大多是战阵操演、兵器格斗，这些侦查的细枝末节，还是第一次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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