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耀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沉默了良久才继续道：“考考你，如果你是淮南之主，接下来要做什么？”
袁昭皱眉思索，半晌后才回答：“曹操退守关中，我军应趁机北上渡过黄河，与徐都督的淮北镇共同拿下邺城......”
“那袁复的士族联军怎么办？”袁耀面露微笑。
袁昭不以为然：“既然曹操都已败退，袁复这个招牌留着也无用，应该彻底拿下冀州一统河北。安旭的飞燕军在北、陈杰的骁果军在东，我们在南，想要拿下冀州易如反掌！”
“如此做冀州士族反叛又当如何？”
“派兵效仿我们在江南的行动，愿意归降的我们欢迎，图谋不轨的直接镇压！”
袁耀看着儿子捻须不语，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失望。袁昭心中咯噔一下，看来自己的谋划并不成功。
“冀州士族非江南士族可比，这些人实力强横，根深蒂固。更重要的是他们有很强组织性，极难根除。”袁耀撩起车帘，望着死寂的街道。
“如果我们直接拿下冀州，强行推进屯堡分田则冀州必乱。那些士族或者割据自守，或者重新与曹操沆瀣一气，到时候没个三年五载恐怕不能完全平定。”
“即便后续拿下了冀州，那些士族也有可能退出曹操掌握的并州。那里多山，易守难攻，有这么一支冀州土生土长的士族联军在哪里虎视眈眈，河北永无宁日，此其一也。”
“其二，曹操失去冀州，必然将兵力全部退出并州山地、以及司隶雄关之内。有地利作为依靠，以曹操之能必然四处出击，全力袭扰中原、河北等地，我军倒时便是两难。强行进攻曹操，对方依仗地利固守，我军必然损失惨重。如四处灭火，又等于千日防贼，也是徒劳无功......”
袁昭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这里边居然还有这么多隐患。
袁耀的目光逐渐犀利，他对袁昭严肃道：“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可知为何知己要排在知彼前？”
袁昭不敢回答，只是郑重坐好，等待袁耀解释。
“淮南相比中原、河北、人口稀少、土地不足，实力依然逊色不止一筹。虽然曹操退入关中，但却将一个残破的中原、战乱的河北丢给我们。而我们在中原、河北毫无根基可言，只用了两年时间就得到了如此广大的领土，并不是什么好事。”
“对百姓而言，他们对淮南一无所知。我们父子、淮南政权也对他们没有任何的恩义可言。对士族豪强而言，我们是要均他们田地的仇寇。所以表面上看，淮南现在风光无限，但只要略有失误便会万劫不复。一旦中原得而复失，则淮南群臣必然失去进取之心，十几年的积累也会土崩瓦解。那时再想一统华夏，便是水中捞月了......”
袁昭默默点头，他好像抓住了袁耀的思路。
“所以父亲是要休养生息？但曹操怎能给我们这个机会？”
袁耀赞许的点了点头，袁昭终于跟上了他的思路，说明这孩子是个可造之材。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所以冀州不能现在拿下，而且我们还要继续支持袁复的冀州士族联军，对抗曹操！”袁耀继续道。
“不拿冀州有很多好处。其一，冀州士族联军攻取信都已是极限，想要攻打邺城将冀州西部完全拿下没有我军的帮助绝无可能。而冀州长期东西对峙，袁复的士族联军便要依靠我淮南的力量维持统治。有了这层牵绊，他们便不敢做出与淮南利益相悖之事。这样我们便可在背后操控袁复，对冀州缓缓渗透，直到最终平稳拿下。”
“其二，曹操虽然退入关中，但绝对不想失去冀州。冀州丢失，他便等于是彻底没了影响中原的能力，成为了偏安一隅的诸侯，这对曹操的正统性来说有很大的打击。所以曹操必然会派遣重兵，守卫魏郡、赵国、清河郡三地，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彻底退出并州群山之内，这便给了我们机会！”
“如果袁复的士族联军能将曹操的兵力牵制在冀州，他便没有能力袭扰中原。我军只需要在后方给袁复持续支持，然后派水军封锁黄河，用徐彬的淮北镇将曹军和袁复的战场压缩在冀州三郡之内，便能争取到中原休养生息的时间。”
“淮南国力弱小，稳定中原至少需要三年。中原稳固后，我们再拿冀州。那时候冀州士族联军已与曹操连续作战三年，必然疲惫不堪对淮南更为依赖。再提条件，主动权便在我方......”
袁昭想了想反问道：“那如果袁复的士族联军表面与曹军对战，私下却暗通款曲保持和平、积攒实力又当如何？”
袁耀笑了起来，袁昭能提出这样的问题，说明他真的听懂了自己的谋划。
“袁复在我手中、钱粮、武器供应在我手中、他们的中枢重臣、前方统兵作战的将领，都是我的人，他说不想打就不想打吗？”
袁昭是第一真正见到父亲得意地表情，在他的印象里，袁耀始终是一个十分深沉的人。他不苟言笑，平时对臣子总是十分严肃，只有在后殿与母亲和其他两位姨娘时才有轻松的笑容。而今天，袁耀终于当着儿子的面，露出了轻松和得意地表情。看来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也是作为君主必须练好的一项技能。
袁耀缓缓收起笑容，神情重新平静下来。
他对着车外的袁真招了招手：“去丞相府，我想去转转。”
袁耀与曹操对抗了十几年，从穿越来到这个世界，他面对的便是这个强大的敌人。毋庸置疑，曹操是这个时代最为优秀的政治家、军事家。淮南和许都分分合合，两人彼此利用又彼此斗争，两人虽然从未谋面，却是神交已久。
所以，袁耀来到许都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皇宫而是去丞相府。
虽然曹操已经去了长安，但作为双方争斗了十几年的阶段胜利者，袁耀想见见这位后世着名历史人物生活的地方，好像也无可厚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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