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旧事,母子二人皆知,可从袁耀口中结合当下局势道出,更显刺骨。
袁耀眸光望向窗外浓黑夜色,眼底带着极致清醒:“眼下局势,远比外人所见凶险。第一,冀州全境未平,曹仁、曹洪盘踞冀西,依托并州固守魏郡,北疆战火未熄。第二,中原历经连年征战,汝南、陈留、梁国等地良田荒芜,流民遍地,府库粮草仅够支撑戍军,不足以支撑改朝换代、举国改制。第三,曹操手握刘协,坐拥长安正统汉廷,法理名分上,曹操才是汉室护道者,我依旧是汉臣......”
“我若此刻称帝,便是明目张胆篡汉,曹操即刻便可高举讨逆大旗,以汉室天子之名,传檄天下,号召各地士族共伐袁氏。届时观望州郡会尽数依附长安,我瞬间便会从民心所向,变为天下众矢之的......”
白翠微脸色有些发白,方才心中所有称帝的笃定,尽数消散。
“称帝从不是实力足够便可为之,要顺势而为,要声望水到渠成。强行登顶,无正统加持,无全境安稳打底,只会坐实袁氏篡汉逆臣之名,丢失中原寒门百姓人心,耗尽这些年征战积攒的所有口碑。”
“千秋史书之上,我袁耀,也只会是窃国小丑.......”
“是我眼界浅薄,只看眼前权势,未虑千古利弊,多亏夫君思虑周全。”白翠微面露微笑。
“朝堂众人大多着眼眼前权位,自然乐见我称帝,各自博取从龙之功。唯有身居高位,方能看见万丈深渊。”袁耀淡淡一语,便揭破文武群臣之心。
“刘开此人,商人出身。所谓商人,便习惯用最小的投入博取最大的利益。他今日第一个跳出来提称帝之事,便是一笔投入很小却收益巨大的投资。”袁耀将双手搭在白翠微的肩膀上安慰道。
“这人精于谋算,更会权衡利益,是个偏才却无法治国大用。”袁耀看着袁昭,好似在和他说一般。
“父亲要治他的罪?”袁昭有些疑惑。
袁耀摇了摇头笑道:“人家忠心进言,你怎能治罪于他?但刘开这样的偏才却不可长居中枢,以他的能力如果赋闲便会搅的朝堂不宁。”
“我准备重修洛阳城,刘开去筹措资金,修建城池是不二人选。完工后我会外放他到辽东去,那里有蔡谨在,他俩倒是十分般配。”
白翠微掩嘴轻笑,蔡谨虽然也是商人出身,但却是淬剑庄甲二班的魁首。 他长期经营东莱商号,控制东莱水师和海外贸易。让刘开去那里,倒是能发挥他的能力。
“父亲以前不是说要控制三韩,彻底收服乌桓、鲜卑等族,打击北部高句丽吗?如今却派去一个商人前去又有何用?”袁昭有些不明所以。
“你可千万不要小瞧商人开疆拓土的能力,况且河北士族也需要生计,边贸以及开拓疆土便是给他们的出路。”袁耀目光深邃。
此时,侍女轻声入内,躬身麻利撤去满桌食具,换上紫砂茶炉。
雨前的新茶,温暖的文火煨着铜壶。清水渐沸,白雾袅袅升腾,冲淡了堂间饭食气味,只剩茶香清润。三人移步至侧边软榻围坐,软垫铺地,小几居中,夜风穿窗而入。
袁昭起身执壶注水,沸水冲开茶叶,碧色茶汤翻滚,他慢斟三杯,将两杯推至父亲和母亲身前,这才自己拿过第三杯。
“所以,夫君是想采用林栖梧之策,休养生息?”白翠微低声问道。
袁耀微微颔首:“停止大规模主动征伐,弃速战速决之策,转为安内政、固疆域、稳后方,以消化现有地盘为第一要务......”
“曹操关中布局,挟天子守长安,核心兵力拆分三处。一支固守关中,一支盘踞并州山地和魏郡,主力则随曹操征伐西凉马超,几年内绝无反攻之力。”
袁耀轻啜一口茶,对一脸期待的儿子露出赞许的表情。
“昭儿的茶道更加精进了......”
袁昭立刻得意起来,他昂着小脸向母亲炫耀,后者则是温柔的抚摸着袁昭的头。
“那冀州和并州方向如何应对?”袁昭趁势提问。
袁耀回答:“与袁复冀州联军联合,彻底将曹洪、曹仁困在魏郡,但却不将其赶进并州群山之中。”
“这又是为何?邺城是冀州治所,人口众多土地广阔,我军现在拿下应该也不是难事。”袁昭眉头紧皱。
白翠微微笑解释:“魏郡长期战乱,早就不复从前的繁荣。况且曹军近八万大军云集于此,即便是原来的魏郡也无法支撑。”
“魏郡依托的是并州,而并州就算是大汉鼎盛之时也不富裕,现在更是残破不堪,想要支撑曹洪曹仁数万大军绝无可能。所以曹操现在只能从关中通过并州山路,向魏郡供粮。这条路极为难走,损耗很大。如果做个比喻,魏郡便等于是给曹操放血的一把小刀,不停的消耗曹操的势力,使其无法全力经营关中。”
袁昭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头道:“这曹操为何如此愚蠢,明知冀州已不可守,为何还要在那里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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