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带来的喧嚣与虚拟的荣光，如同潮水般，在夜深人静时悄然退去。别墅重归死寂，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细微的风声。苏清辞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对着已经暗下去的电脑屏幕，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魅惑众生的面具，终于彻底剥落，露出底下一片空洞的疲惫。
亢奋的余温散去，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倦怠。一个小时的直播，看似只是坐着说说话、弹弹琴，但其间需要维持的极致完美的仪态、精准到每一帧的表情管理、以及时刻调动情绪与粉丝互动所耗费的心神，不亚于进行一场高强度的商业谈判。更何况，这还是一场建立在彻底伪装和自我物化基础上的表演。
他需要清点这场“演出”的“战利品”，用冰冷的数字来确认这场“献祭”的价值，从而麻醉内心那不断滋生的虚无感。
他点开了“清清”账号的后台数据管理界面。
打赏总额的数字，赫然显示在一个极其醒目的位置。即便早已有心理准备，当看清那个庞大的、带着一连串零的数字时，苏清辞的瞳孔还是微微收缩了一下。这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甚至比上一次直播的收入还要高出近五成。粉丝的狂热和消费能力，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他面无表情地逐条浏览着打赏榜单。排名前列的，依旧是那几个熟悉的ID，打赏金额惊人，充满了势在必得的炫耀意味。其中榜一那位，更是抛出了一个天文数字，只为了获得那个“指定小动作”的特权。苏清辞的指尖在冰凉的鼠标上轻轻敲击着，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一丝厌烦。这些一掷千金的“土豪”，在他眼中，与屏幕上跳动的字符并无区别，都是他汲取养分的源泉，也是他证明自身虚拟魅力的工具。
接着，他查看了粉丝增长数据、互动率、视频播放量等各项指标。所有的曲线都呈陡峭上扬的趋势，显示着“清清”这个IP的影响力正在急速膨胀。评论区充斥着膜拜、痴迷的言论，私信里塞满了各种露骨的表白和疯狂的猜想。
成功了吗？
从数据上看，无疑是成功的。
他成功地撩拨了大众的欲望，收割了巨额的财富，巩固了虚拟世界的王座。
但苏清辞的内心，却只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虚脱，以及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操盘手，冷静地分析着K线图的起伏，却对市场背后的悲欢离合无动于衷。这些汹涌的爱意和真金白银，无法真正温暖他冰冷的内心，只能暂时填充那日益扩大的空洞。
他熟练地将大部分打赏收益，通过加密渠道，再次匿名转入了西部“清清小学”的专项基金账户。看着转账成功的提示，心中才泛起一丝微弱的、近乎自欺欺人的暖意。看，至少这些带着原罪的钱，还能用来浇灌一些纯洁的花。这或许是他与那个肮脏现实唯一的、脆弱的联结与救赎的幻象。
关掉电脑，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如同他飘摇不定的命运。明天，假期就正式结束了。他必须脱下“清清”这身华丽而妖娆的皮囊，重新变回那个在商界运筹帷幄、冷硬果决的沈氏集团董事长——苏清辞。
一周的“病假”，如同一个偷来的、扭曲的梦。在这一周里，他经历了药物的折磨与身体的蜕变，见证了未婚妻的新欢与自身的“听房”，沉浸于虚拟世界的追捧与病态的满足。如今，梦该醒了，他必须回到那个属于“苏总”的、同样充满刀光剑影的现实战场。
想到明天要面对的一切，一股沉重的压力便悄然袭来。堆积如山的文件、亟待决策的项目、虎视眈眈的对手、以及公司内部那些或许已经听到风声、正等着看他这位“雌装总裁”笑话的各色目光……这一切，都需要他用绝对的冷静和强悍的手腕去应对。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套价值不菲的香槟粉真丝睡衣，这柔媚的颜色和细腻的触感，与明天需要穿上的那些线条硬朗、颜色深沉的女士职业套装，形成了尖锐的对比。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皮肤”，代表着两种分裂的人生，而他却必须在其间自如切换，不能有丝毫错乱。
一种深刻的荒谬感和疲惫感，席卷了他的全身。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演员，同时扮演着两个南辕北辙的角色，而且每一个角色都必须演到极致，不能有丝毫穿帮。这种极致的分裂，正在不断消耗着他的心力。
“容姨。”他对着空气轻声唤道。
容姨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先生，有什么吩咐？”
“明天恢复上班。准备一下。”苏清辞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是，先生。”容姨应道，目光扫过苏清辞身上那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睡衣，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明日要穿的衣物、配饰、以及车辆安排，都已经准备妥当。早餐会按您上班的时间准备。另外，”她顿了顿，补充道，“安娜副总裁下午来过电话，询问您明天的行程，有几份紧急文件需要您明天上午优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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