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车内,沉默再度笼罩。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在车厢内投下长长的、不断移动的光影,映照着苏清辞苍白失神的脸。
那座精心设计的“献祭之居”,如同一场巨大而华丽的噩梦,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每一栋楼,每一间房,尤其是那个冰冷诡异的“圣龛”,都在持续啃噬着他最后一丝自我欺诳的幻念。
他侧过脸,望向身旁静静凝睇窗外的父亲——周氏宏远。夕阳的金色光晕,为他柔和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轮廓,看来如此恬静、如此…“安谧”。仿佛方才那座充满控驭与等级的庄园,以及他在其中轻描淡写决断他人命运的模样,皆只是一场幻景。
一股强烈的、杂糅着迷茫、恐惧、与最后一丝不甘的情绪,冲击着苏清辞的胸膛。他张了张口,嗓音干涩得几难成声。
“爸…”他艰涩地开口,“您…你们…亦是这般么?”
问出此话,仿佛耗尽了周身气力。“你们”,指的是秦文元、赵启明、柳氏翰…所有那些看来光鲜亮丽、却生活在同样扭曲规约下的…“正室”们。
周氏宏远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苏清辞脸上。他的眼神,无丝毫波动,如一潭深不见底、已然冰封的湖水。
“自然是,清辞。”他的声线平稳而温和,似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此是我们的…命。亦是吾辈…唯一的‘路’。”
他略顿,眸光变得愈发深邃,仿佛穿透了车窗,望见了极远处,望见了他们所有人的…“过往”与“将来”。
“自吾辈…择定(或言,被择定)踏上此路那日起,一切,便皆注定了。”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苦笑?“吾辈之身,吾辈之心,吾辈之…一切,皆不复全然属己。尤是…”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己身下腹处,那里,曾属男性的器官,如今已被改造、被“废弃”,成了纯粹的生理通道。“…吾辈已失却男性的…功用。”
此言,他说得如此平静,如此…“坦然”,却如一柄生锈的钝刀,狠狠剐在苏清辞心口!
“你亦很快…便会失却。”周氏宏远的目光,重新投向苏清辞,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悯,又似…一种过来人的…“了然”?“故而,清辞,莫再去想那些…无谓之事。莫去想‘为何’,莫去想‘公否’。在此路上,此般念头,只会令你…更痛楚,亦…更危殆。”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靠近了些,用一种更低沉、却也更…“恳切”的语气,续道:“吾辈唯一需为、唯一能为的,便是…服侍好吾辈的妻主。以吾辈之身,以吾辈之心,以吾辈之…‘忠忱’,取悦她,满足她一切所求。令她欣悦,令她称意,此便是吾辈存世的…全般意义。”
“忠于己身妻主,此非仅规约,亦是…吾辈能在此位上‘存’下去的…唯一凭恃。”他的眸光变得锐利了些,“切记,清辞,莫生任何不应有之念,莫存任何不应有之…‘自我’。你的喜怒哀乐,你的欲求需索,皆应环绕你的妻主,苏曼卿。她的好恶,便是你的好恶;她的喜厌,便是你的喜厌。她予你的,你要心怀感激领受;她不予你的,你不可有分毫怨怼。”
“尤是…”他的声线压得更低,“待你…亦历那场手术之后。当你的身躯,亦如我这般,自内而外…彻底‘雌化’之后,你便会更明晓,吾辈…已无任何‘退路’。吾辈之身,吾辈之生理,皆在不住地提醒吾辈,吾辈…是属于她们的。故而,忠忱,是唯一的抉择,亦是…最‘明智’的抉择。”
一席话,如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自顶至踵,将苏清辞浇了个透心凉。
父亲(母亲)无丝毫隐瞒,亦无任何慰藉。他以最直白、最残酷的方式,将此条“雌途”的终极真相,鲜血淋漓地剖开在他眼前。
无退路。无自我。无尊严。
唯一的“生途”,便是彻底的驯服、绝对的忠忱、与…无条件的奉献。
此非选择,而是…命运。是一条自他(或亦包括父亲)行错第一步始,便已注定、无可回头的…绝路。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对“新生”的扭曲期许…在此鲜血淋漓的真相与将临的身躯“雌化”面前,皆显得那般苍白、那般…可笑。
苏清辞闭上了眼。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是的,绝望。
非是那种激烈的、欲要反抗的绝望,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冰冷的、再泛不起丝毫波澜的…绝望。
父亲所言不差。他很快…便会与他们一般了。身躯被改造,功能被褫夺,自生理上彻底地“雌化”。至那时,他尚能以何去“想”?尚能以何去“不甘”?
忠于妻主。服侍妻主。
此八字,如最终的判决,亦如…唯一的“存世指南”,深深地烙刻进他即将死去的…魂魄深处。
车厢内,再度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唯余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与…苏清辞心脏缓慢而沉重的搏动声。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致。夕阳已完全沉落,天际只余一抹暗红的残晖,似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他的未来,大抵亦便是这般了罢。在那座华丽的“献祭之居”内,扮着“完美新娘”,等待着“妻主”的临幸,期许着那场能令他“完整”的手术,而后…如父亲(母亲)一般,在彻底的“雌化”与“忠忱”中,寻一点虚幻的…“安谧”。
雌途明训,绝念归途。归程途中,周氏宏远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向苏清辞揭示了此条“雌伏”之路的终极真相:彻底的身躯改造(丧失男性功能)引致的生理性绝路,以及由此衍生的、必须绝对忠于妻主的唯一生存法则。此番言语,彻底击碎了苏清辞最后一丝自我欺诳与扭曲的“新生”幻念,将他推入了一种深沉的、认命般的…绝望。所有的挣扎与不甘,在此鲜血淋漓的现实与将临的身躯“雌化”面前,皆变得毫无意义。他唯一的“出路”,便是接受、驯服,并将“忠于妻主,服侍妻主”作为己身余生的全部信条。这场对话,标志着苏清辞心理上最终的“雌伏”与…魂魄的彻底寂灭。婚礼,已不复为仪典,而是…葬仪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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