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2月17日，星期三，农历十一月十八，晴。
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像时间故意放慢了脚步。黑板上朱娜写的“距离期末还有33天”旁边，多了一个五角星。红色的，画得端端正正，五个角尖得像刀削过。
“强子，你画的？”我把书包放下，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砸在桌面上。
“不是我。”王强连连摆手，手摆得像风扇，“我来的时候就有了。真的不是我，羽哥你信我。”
晓晓走进来，围巾还没解开，看了一眼黑板，嘴角弯起来：“班长的字迹。她画五角星喜欢先画一个点，再往外画，你们看，中间那个点还在。”
王强的耳朵红了。红得很有层次，先是耳尖，然后蔓延到耳垂，最后整只耳朵像被开水烫过。
第一节课是物理。牛盾老师讲电磁感应最后一道大题——导体棒在导轨上滑动，切割磁感线，产生感应电动势，回路中有电流，安培力阻碍运动。他在黑板上画了示意图，两条平行线，间距标了L，磁场方向用“×”表示。
“这道题，谁愿意上来板书？”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以前这种问题，全班都低着头，生怕被点到。王强举手了。举得又高又直，胳膊伸得笔直，像一支箭，从座位上升起来。
全班安静了一瞬。以前王强从不主动举手，每次都是被点到名才站起来，站起来了还老挠头，挠完头又挠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今天他举得又高又直，胳膊伸得笔直，像升旗手。
“王强，你来。”
王强站起来，凳子“吱呀”一声响。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粉笔在他手里稳住了。以前他拿粉笔手指会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今天他的手没抖，在黑板上先画了导轨的示意图，两条平行线，间距标得清清楚楚。然后画导体棒，画磁场方向，标出“×”表示垂直纸面向里。
他写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慢，但每一步都清清楚楚。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节奏均匀，像钟摆。
先求感应电动势：E=BLv。
再求电流：I=E/R=BLv/R。
然后求安培力：F=BIL=B2L2v/R。
最后写牛顿第二定律：mgsinθ - B2L2v/R = ma。
写到这儿，他停下来，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题目，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在草稿纸上重新推导了一遍，继续写：当加速度a=0时，速度最大，v_max = mgRsinθ / B2L2。
写完最后一行，他转过身，看着牛老师。粉笔灰沾在他手指上，白白的，像面粉。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牛老师推了推眼镜，走到黑板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教室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等着。王强站在讲台边上，手不自觉地攥着粉笔，粉笔在他手心留下一道白印。
“王强。”牛老师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期末可以冲85分。”
王强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眼神从紧张变成了不敢相信。
“你期中68分，上个月模拟考78分，今天这道题你写得比很多理科班的学生都规范。”牛老师从教案里抽出一本习题集，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道题，“这题你回去做，做完拿来给我看。别只做一遍，做三遍，第一遍理思路，第二遍练速度，第三遍检查细节。”
王强双手接过习题集，手指微微发抖。他看着那本习题集，像看着一件宝贝，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生怕掉在地上。
牛老师拿起红笔，在王强的作业本上画了一个五角星。五角星画得很大，比平时画的都大，五个角尖尖的。然后他在五角星旁边写上：“期末目标：85分。王强，你可以的。”
王强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差点掉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没说出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红了。红得很克制，没有掉下来，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全班掌声响起来。先是丁琳琳拍的，手掌拍得通红，然后王梅跟着拍，叶云开也拍，莉莉从后排跑过来拍得最响，一边拍一边喊：“强子牛逼！”
朱娜坐在座位上，没站起来。但她的掌声很响——比谁都响。她的手掌交叠在一起，一下一下地拍，节奏稳定，像她的性格。
王强走下讲台的时候，低着头，但我看见他在笑。不是平时那种嘿嘿的笑，是那种憋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笑，嘴角使劲往上扬，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他走过朱娜座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强子，你牛啊。”我拍了拍他肩膀。
“羽哥。”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我做到了。”
“还没到85分呢。”
“快了。”王强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快了。我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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