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6月1日,星期一,农历五月初七,晴。
我到教室的时候,黑板上除了那个蓝字绿圈的倒计时,又多了一行字。
深蓝色粉笔字,横画压得很实,是孙平写的:
“这个月熬过去,你们就是高三学生了。”
那行字下面,不知道谁加了一行铅笔小字,字迹很轻,像怕被风听见:“然后呢?”
然后呢。没有答案。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我坐下的时候,晓晓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别着一枚淡紫色的小发卡。
在晨光里泛着一丝极淡的紫。
晓晓正低头翻历史笔记,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用手指按了按页脚。
那页夹着一瓣干枯的花瓣,四月二十七号那天的。
早自习进行到一半,晓晓侧过头来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羽哥哥,你知道刚才孙老师那行字——‘熬过去就是高三学生了’。”
“嗯。”我应了一声,笔尖停在草稿纸上,没有落下去。
“高三的话——”晓晓顿了一下,声音又放低了一些,“咱们还能坐在一起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晓晓已经低下头翻了一页书,像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但翻书的手指停在页面上,没有翻过去。
“能。”我说。
晓晓翻书的手指动了一下,翻了过去。
她的左手从桌面上滑下来,放在了课桌底下——放在我们两个人中间。
晓晓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然后停在那里。
我翻开了手掌。
晓晓的手指滑进来,先是食指,然后中指、无名指、小指。
一根一根,像溪流找到了河道。
最后是拇指从上面盖过来,扣住了我的手背。
晓晓没有看我,依然看着面前的书。
但她的手指收紧了。指腹的温度贴在我手心里,像一枚被焐热的印章,正在慢慢落款。
下课铃响的时候,晓晓先松了手。
她的手指从我的手心里滑出来,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一段距离。
最后是拇指抬起来的时候,擦过我的指骨。
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
像一条看不见的省略号,还没来得及读,就融进了掌心的纹路里。
晓晓站起来走了出去,发尾在晨光里甩了一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晓晓手指压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像一枚看不见的印章,正在慢慢显影。
第二节课是语文,孙平老师走进教室。
他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没有立刻打开。
而是先看了主黑板一眼——看了那行他自己写的字——又看了一眼教室。
孙平老师的目光在第三排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说:
“等到了高三,你们的座位还得变一变。哎,算了,还太早呢。到时候再说吧。”
王强猛地从第二排站起来,椅子腿刮出一声响:“孙老师!到时候我们能不能自由选座?”
孙平看了王强一眼,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你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王强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我和我同桌还能不能坐一起。”
全班安静了大约一秒。
然后朱娜“啪”的一巴掌拍在王强后脑勺上,声音清脆得像拍开了一瓶汽水:“王强,你给我闭嘴!”
王强捂住后脑勺,一脸无辜地转向朱娜:“我又没说谁!”
“你都快把名字写脸上了!”贾永涛从第一排转过身来补了一刀。
全班爆笑。丁琳琳笑得辫子都散了,花凌风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
金丽笑着拍杨红星的胳膊拍得“啪啪”响。
孙平老师推了推老花镜,嘴角动了一下:
“强子,以后说话先过过脑子,别老惹班长生气。”
王强捂着后脑勺转回去,小声嘀咕:“哎呦……我的头……嘶……”
朱娜在旁边已经重新翻开课本了。
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快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上扬。
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恢复了平静。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历史。
沈铭泽老师讲到五四运动专题复习,合上课本靠在了讲台上:
“还有二十多天,你们就要踏进会考考场了。”
“会考之后就是期末,期末之后就是暑假,你们还可以放纵一个月。”
“从8月1日起,真正的高三炼狱就要开始了。”
“你们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沈铭泽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在第三排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但那一眼里带着笑意,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她放心的东西。
中午食堂。我端着餐盘在晓晓对面坐下。
晓晓正在喝紫菜蛋花汤,用勺子舀了半勺,吹了吹,喝下去。
然后她放下勺子,把左手放到桌面上——掌心朝上,摊开着。
我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正准备放上去。
晓晓却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就知道你要误会”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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