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味的夏日气息尚未在唇齿间完全散去，A大校园的空气却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无形地抽紧，带上了一种竞赛前夕特有的、混合着兴奋与紧张的电离质感。
“启航杯”全国大学生物理学术竞赛，简称CUPT，校内选拔赛正式启动的通知，以加粗标红的姿态，占据了学校官网和各大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这对于物理系，尤其是志在顶尖的学生而言，无疑是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它不仅关乎荣誉和保研加分，更是进入顶尖科研圈子的重要敲门砖。
江辰作为物理系毫无争议的“天花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以及系里和周教授寄予厚望的头号种子。风暴的余波似乎尚未完全平息，新的、更大的压力已如同海啸般，以更汹涌的姿态拍打过来。
午餐后的图书馆，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角落里弥漫的凝重。江辰面前摊开的，不再是单一的专业书籍，而是厚厚一叠CUPT往届赛题汇编、复杂的实验设计草案和周教授刚刚发来的、关于组建核心参赛团队的初步名单。他的眉头从坐下起就未曾舒展，指尖无意识地在赛题纸上敲击着，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像倒计时的秒针。
林暖暖坐在他对面，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近乎实质化的专注与压力。他像是被瞬间拉满的弓弦，所有的松弛和偶尔流露的温情都被收敛起来，重新变回了那个只为效率和目标存在的、精密而冰冷的仪器。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关于“幻镜”科技动画项目的反馈笔记（尚未有结果），以及几本需要补读的艺术理论书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们正奔跑在两条截然不同的轨道上。他的世界里是纷繁的公式、苛刻的赛制和不容有失的竞争；她的世界里是流动的色彩、等待的焦灼和尚未明朗的职业前景。
“这题，”江辰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低哑，他将一份往届赛题推到她面前，上面画满了复杂的受力分析和能量守恒图示，“关于非均匀磁场中磁性微粒的自组织行为，如果用动态可视化来呈现相变过程，会不会更直观？”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图纸上，语气是纯粹的学术探讨，仿佛只是在利用碎片时间，高效地挖掘一切可利用的资源。
林暖暖怔了一下，接过赛题。那些物理概念对她而言依旧艰深，但她看懂了他的需求——他需要将抽象的过程转化为可见的图像，以辅助理解和 presentation。这是她擅长的领域，是他们之间可以产生交集的狭窄地带。
“可以尝试用粒子系统模拟，”她拿起铅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快速勾勒出几个动态序列的草图，“用颜色和密度变化来区分不同的相态，追踪几个标志性粒子的轨迹来展现自组织路径……”
她一边画，一边解释着自己的视觉逻辑。江辰侧头看着，专注地听着，偶尔会指出她理解上的细微偏差，或者提出更优化的呈现角度。桌下的手不再牵着，两人之间隔着书本和图纸，思维却在这一点上短暂地同频共振。
这短暂的协作像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后，很快便恢复了原状。江辰收回图纸，道了声“思路可用，谢谢”，便再次沉浸到了他自己的世界里，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飞舞，开始构建数学模型。
林暖暖看着他又迅速闭合起来的、如同堡垒般的精神世界，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她知道这不是他的本意，只是竞赛的压力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暂时隔离了起来。她理解，却无法控制那一点点蔓延开来的、被排除在外的涩意。
她轻轻吸了口气，将注意力拉回自己的书本上。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键盘敲击的声音，但她却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在S市隔着整张床还要遥远。
这种微妙的距离感，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变得愈发明显。
江辰的作息几乎进入了魔鬼模式。实验室、专用讨论室、图书馆，三点一线。早餐时，他手边永远是打印出来的文献；图书馆的固定座位，他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就连微信上的回复，也退化到了极致的精简，甚至延迟数小时。
【林暖暖：吃晚饭了吗？】
【江辰：嗯。】
（三小时后）
【林暖暖：今天还来自习吗？】
【江辰：不了，讨论。】
林暖暖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缺乏温度的字符，再对比论坛上偶尔流出的、别人抓拍到的江辰在讨论室里与队友激烈辩论、眉宇间满是锐利与投入的照片，一种混杂着理解、支持和淡淡委屈的情绪，在她心里无声地发酵。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打扰他，竞赛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她努力像之前一样，打理好自己的学习和生活，按时去上课，泡图书馆，准备可能到来的“幻镜”科技下一轮通知，或者只是单纯地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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