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县衙,暗室。
玄影——曾经的星陨教三祭司陈默,如今蜷缩在墙角,紫瞳涣散,喃喃自语。他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手臂上那些曾引以为傲的星图刺青,如今只觉得每一道线条都像嘲讽的裂痕。
“假的……都是假的……星空是假的,故乡是假的,三千年的等待……只是一串冰冷的符号……”
谢珩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刚熬好的药粥,舀了一勺,仔细吹凉,递到他嘴边。
“喝点。你三天水米未进了。”
玄影木然吞咽,眼神空洞得像被掏空的壳。窗外传来秦风压低的嗓音:“大人,这疯子留他作甚?星陨教余孽,一刀了结才干净。”
谢珩放下碗,看着玄影被烛光勾勒出的、剧烈颤抖的睫毛:“他疯了,是因为看见了赤裸的真相。但正因为他看见了……他才比很多‘清醒’的人更接近真实。”
玄影忽然嗤笑,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真实?真实就是知道自己活在一场精心编排的笑话里?知道自己跪拜的神,可能只是实验室记录本上的一行批注?”他猛地抓住谢珩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谢珩!你为何不杀我?!我这样的废物,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谢珩任由他抓着,平静地望进他那只残存清明的右眼:“因为你需要看着。”
“看什么?!”
“看清楚那些‘实验员’到底是谁。”谢珩一字一句,目光沉静如古井,“看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是囚笼还是家园。看清楚之后……再用你自己的脚,决定是站着走,还是躺着死。”
玄影愣住,手慢慢松开,颓然跌坐回去。
谢珩起身,走到窗边,“吱呀”一声推开沉重的木窗。晨光与清冷的空气一同涌入,驱散一室浑浊,照亮空气中翻飞的尘埃。
“玄影,你觉得痛苦,是因为你曾将信仰筑于高空。信仰崩塌时,摔下来自然更痛。”
“但疼痛不是终点。”他转身,逆光的身影轮廓清晰,“它是开端——是你开始用属于自己的眼睛,而非他人灌输的镜片,去审视万物的开端。”
玄影呆呆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谜题。
许久,他嘶声问:“……那你呢?谢珩,你的信仰是什么?在知晓这一切后,你还能信什么?”
谢珩笑了。
他从怀中取出三枚玉佩,玉佩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有生命在其中呼吸。
“我的信仰很小。”他说,“小到只剩下几个人,几件具体的事。我要护着太子,让这江山百姓能安居乐业。我要查清父亲死亡的真相。我还要……”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活着回去,喝一杯她亲手温好的桂花酒。”
“就这些?”玄影难以置信地瞪大独眼,“就为这些……你敢对抗那些可能是‘造物主’的存在?”
“就这些。”谢珩点头,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而且,谁规定他们就是‘造物主’?林微说,更可能是‘观察员’、‘实验员’。既然是搞研究的,那就好办了——”
他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粗茶:
“我父亲曾玩笑说,对付这类沉迷研究的人,最好的法子就是给他一堆无法解释的异常数据,让他怀疑自己的仪器是不是出了毛病,或者……自己的理论根本是错的。”
玄影:“……什么意思?”
“意思是,”谢珩呷了口冷茶,眉眼间竟有几分少年人才有的狡黠,“如果这真是一场实验,那我们就努力成为实验记录里最不听话、最不按预设剧本走、最让实验员挠头的那组数据。我们要异常到让他们不得不亲自下场检修——那时候,或许就能看清操纵杆握在谁的手里。”
玄影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他说这些话时,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寒星,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
“疯子……”玄影喃喃,“你才是真正的疯子……”
“彼此彼此。”谢珩笑了,将一碗新盛的、冒着热气的粥推到他面前,“来,疯子与疯子,先吃饱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给咱们的‘观察员’好好上一课。”
玄影接过温热的陶碗,指尖传来真实的暖意。他低头,看着粥面模糊倒映出的自己——憔悴、苍老,眼中破碎的星光尚未重聚。
但粥是温的。
窗外传来市井的喧嚣:小贩清脆的叫卖,孩童追逐的嬉笑,妇人浣衣时节奏明快的捶打声与说笑声。
这些他曾鄙夷为“尘世噪音”的声音,此刻听来……
竟是如此鲜活、生动,充满了扎扎实实的生命力。
他端起碗,埋下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粥很烫,烫得他眼眶发热,但那暖意却顺着喉咙一路滑下,熨帖了冰冷的四肢百骸。
谢珩看着他近乎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取出了铜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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