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玲玲最近有点不对劲。
卓全峰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就是不对劲。做饭的时候走神，切菜差点切到手；喂鸡的时候发呆，鸡食撒了一地；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他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再问，还说没事。卓全峰不是个心细的人，但他不傻。自己的媳妇，跟了自己这么多年，高兴啥样、难过啥样、有心事啥样，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大丫搂着五丫六丫挤在炕梢，二丫抱着账本靠在被垛上打瞌睡，三丫把金豆搂在怀里，金豆的肚皮一起一伏的，睡得正香。四丫趴在炕上，手里还攥着一本画册，画册翻到一半，口水流了一页。五丫和六丫扭在一起，你枕着我的胳膊我压着你的腿，连睡着了都在打架。七丫福丫在胡玲玲身边躺着，小手小脚伸开着，像只小青蛙。
卓全峰蹲在灶台边抽烟，把烟袋锅子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散开。白尾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面上，眼睛半睁半闭的。虎子蹲在门口，耳朵竖着，警惕地听着院子外面的动静。五只小狗崽在狗窝里挤成一团，金子趴在最上面，元宝和金豆挤在中间，墨墨和砚砚两只黑的压在底下，只露出两个黑鼻子。
胡玲玲从屋里出来，披着棉袄，头发散着，脸上没擦粉没抹油，素面朝天的，但卓全峰看着她，还是觉得好看。她蹲在灶台另一边，把柴火往灶膛里添了添，火苗窜起来，照得两个人的脸红彤彤的。
“玲玲，你到底咋了？”卓全峰把烟袋锅子在地上磕了磕，“这几天你不对劲。”
胡玲玲低着头，摆弄着灶膛里的柴火，半天没说话。
“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去林场医院看看？”
“不是。”胡玲玲的声音很小，“全峰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我以前……不愿意生那么多孩子。”
卓全峰愣了一下，看着她。
胡玲玲抬起头，眼眶红了，“生大丫的时候，我才十九，啥都不懂。生完了疼了好几天，奶水也不够，大丫饿得直哭。我心里难受，觉得自己没用，连个孩子都喂不饱。”
卓全峰没说话，听着。
“生二丫的时候，你妈还在。她看了一眼，说又是丫头，转身就走了。我心里那个委屈啊，眼泪往肚子里咽。”胡玲玲的声音有点哑，“生三丫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进山打猎好几天没回来，我一个人在家生的，连个接生婆都没请。三丫掉在炕上，我自己剪的脐带，手抖得不行，差点剪到孩子。”
卓全峰的眼眶红了。这些事情他知道，但没听胡玲玲说过。那时候他在山里打猎，三天两头不在家，家里的事都是她一个人扛着。
“生四丫的时候，你也不在家。我发烧烧到四十度，浑身发抖，以为自己要死了。大丫才六岁，端着一碗水站在炕边，说娘你喝点水。我看着她，心里想，我不能死，我死了孩子们咋办？”胡玲玲的眼泪掉下来了，“生五丫六丫的时候好一些，你开始挣钱了，家里条件好了，请了接生婆，没那么遭罪了。可我心里还是不情愿，想着啥时候是个头啊，生了一个又一个，啥时候才能不生了。”
卓全峰伸手给她擦眼泪，胡玲玲抓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生七丫福丫的时候，你守在医院，一步都没离开。我疼得受不了的时候，你握着我的手，说玲玲别怕，我在呢。”胡玲玲的眼泪哗哗地流，“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生多少都值得。全峰哥，我以前不愿意生那么多，现在想想，多子多福。咱家七个闺女，将来七个女婿，七个外孙，过年的时候一大家子坐在一起，那得多热闹啊。”
卓全峰笑了，“你当咱家开幼儿园呢？”
“开幼儿园咋了？我就喜欢孩子。”胡玲玲擦了擦眼泪，“全峰哥，你说咱闺女们将来嫁人了，都走了，咱俩孤零零的，多没意思。”
“那不是还有我吗？”
“你？你整天忙生意，哪有时间陪我？”胡玲玲瞪了他一眼，“我跟你说，等闺女们都嫁人了，你得陪我。哪儿也不许去，就在家待着。”
“行，陪你。哪儿也不去。”卓全峰把她搂在怀里，闻着她头发上的灶火味，心里热乎乎的。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火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白尾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趴下去了。虎子从门口走过来，蹲在灶台边，仰头看着他们，尾巴摇了摇。
“全峰哥。”
“嗯。”
“你说咱闺女们将来都能有出息吗？”
“能。”卓全峰说得斩钉截铁，“咱家的闺女，个个都是好样的。大丫懂事，二丫聪明，三丫乖巧，四丫文静，五丫六丫活泼，七丫福丫还小，但看着也是个伶俐的。将来都上大学，都当干部，都比她爹强。”
胡玲玲笑了，“你这个人，就是嘴甜。”
“不是嘴甜，是心里话。”卓全峰把她搂紧了一些，“玲玲，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以前没啥大志向，就觉得能吃饱饭就行，饿不死就行。有了闺女们以后，我不这么想了。我得给她们奔个好前程，不能让她们像我一样，在山沟里待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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