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透了,土松了,漫山遍野冒出来一层嫩绿,草芽子从枯黄的草根底下钻出来,细得像针尖,远看绿茸茸的一层,走近了又看不真切。老黑山南坡的腐殖土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被上,脚底下渗着水汽,一步一个湿印子。卓全峰蹲在坡顶往下看,满坡的绿草芽子在风里晃着,夹杂着早开的小野花,黄的白的紫的稀稀落落的。王铁柱背着大背篓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把小铲子,铲刃磨得锃亮,是他昨晚上专门在磨刀石上蹭了半个时辰的成果。白尾和虎子在山坡下头撒着欢跑,黑豹黄虎跟着乱窜,四条狗你追我赶把草芽子踩倒了一片。
卓全峰从背篓里掏出一根绳子,拴在王铁柱腰间,另一头系在自己腰带上。“山坡陡,滑下去爬不上来。”王铁柱拽了拽绳子,紧了紧背篓的带子,“全峰,今儿找啥?”“找党参和黄芪。党参长在腐殖土厚的地方,叶子是心形的,开淡黄色小花,根黄白色掰断了有白浆。黄芪长在砂质土的地方,叶子是复叶,开白色小花,根浅黄色嚼着有豆腥味。”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眼睛在地上扫着,步子放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白尾在远处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说这边有新发现。卓全峰走过去蹲下看了看——一丛心形叶子,淡黄色小花,花朵像小铃铛一样垂着,茎叶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党参,挖。”
王铁柱蹲下来,铲子先探了探周围的土,松软,不硬。“全峰,咋挖?”“先清开表层的落叶和浮土,找到主根的位置,从离主根三四寸的地方下铲子,斜着挖下去,不能直着戳。”卓全峰蹲在旁边手把手地教他,王铁柱按他说的,铲子斜着切入土里,慢慢往下掏。土质松软但根系深,党参的根扎得深,一铲下去挖不到底,又加了第二铲第三铲。卓全峰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一下方向,“左边偏一点,对,就这样,慢点,别伤着根须,根断了就不值钱了。”王铁柱屏着呼吸,小铲子一点一点地往外掏土,把根须一根一根地露出来,又一根一根地顺着方向理顺了往外拿。掏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把一整根党参完整地取了出来,根茎黄白色,有小拇指粗细,一尺来长,横纹密布,掰断了一小截断面渗出白色的乳汁。“好货。”卓全峰把党参放进背篓里,“这一根少说能卖一块多。”王铁柱擦了把额头的汗,“挖药比打猎还累人。”“打猎靠胆子,挖药靠耐心。”
两个人在南坡上蹲了大半天,党参一颗一颗地往背篓里装,粗的细的老的嫩的都有,有些根须密得像老头的胡子,有些只有短短一小截。王铁柱挖到后来手熟了,下铲稳了,掏土也快了,一个时辰能挖出四五颗完整的。他歇下来喝了口水,“全峰,黄芪啥样?”“跟党参不在一个地方长,这边腐殖土厚长党参,黄芪喜欢砂质土。翻过这道梁子,那边山坡上砂质土多。”卓全峰把最后一颗党参放进背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去那边。”他在前头走着,白尾虎子跟在两边,黑豹黄虎在后面颠颠地跑,一会儿追蚂蚱一会儿闻野花,黑豹打了个喷嚏把蒲公英吹散了,黄虎被飘起来的白绒球追着跑,绕着王铁柱的腿转了三圈差点把他绊倒。
翻过山梁,这边的土质明显不一样了,踩上去沙沙的,松松散散,一踩一个浅坑。山坡朝南,阳光足,土干得快,草也长得稀,东一丛西一丛的。卓全峰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搓了搓,“砂质土,黄芪就爱长在这。你看那种复叶的,叶子一片一片长在茎两边,开小白花的,就是黄芪。”王铁柱蹲在他旁边顺着方向看过去,不远处的坡面上稀稀拉拉长着几丛这样的植物,叶子比党参小得多,细碎细碎的,开的小白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走过去蹲下来,先用铲子探了探土,“这边土硬,不好挖。”卓全峰也蹲下了,“黄芪的根比党参浅,没那么长,但根粗,断一根少卖不少钱。你从旁边斜着下铲,慢慢地往外拨,别用蛮力。”王铁柱按他说的,铲子斜着切下去,土硬,铲刃碰在砂土里嘎吱嘎吱响,比挖党参费劲多了。他一点点往外掏土,掏了三四寸深,露出了一段黄白色的粗根,拇指粗,再往外掏,越掏越粗,底部渐渐收细。“好家伙,这根够粗。”“嗯,黄芪就这么长,粗壮短胖。”卓全峰伸手帮他把周围的土拨开,两个人配合着把整根黄芪取了出来,比党参短一半,但粗多了,掂在手里沉甸甸的。“这根能卖两块。”王铁柱咧嘴乐了,“比党参还值钱?”“看品相,粗的贵的细的贱的。”
两个人在这边坡上又蹲了两个时辰,挖了二十多颗黄芪,粗粗细细地码在背篓里。王铁柱的裤腿膝盖全蹭上了黄泥,手也被砂土磨得发红,但看着满背篓的药材乐得合不拢嘴。卓全峰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了,树影拉得老长。“差不多了,回吧。”他背起自己的背篓,又帮王铁柱把背篓递上肩。白尾从远处跑回来,嘴里叼着一只野兔,半大的灰兔子还在蹬腿,白尾把兔子放在卓全峰脚边蹲好,尾巴摇了两下,黑豹和黄虎跑过来围着兔子转圈,汪汪叫着,好像在说白尾大叔你太厉害了。卓全峰拎起兔子看了看,肥得很,“行,晚上加个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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