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期限将到,各地大员陆续抵达扬州。总督行辕临时扩建的议事厅内,冠带云集,气氛微妙。三品以上的大员就有十数位,四品五品的官员更是济济一堂。许多人彼此相熟,低声寒暄,眼神交换间,尽是对那位尚未露面的年轻总督的揣测与审视。
时辰一到,李牧身着御赐的黄马褂,在一众新任属官的簇拥下,步入议事厅。他脸上依旧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憨厚笑容,但目光扫过全场时,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锐利与威严,却让许多久经官场的老油条心头一凛。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走到主位坐下,开门见山:“诸位大人,国难当头,废话就不多说了。陛下委我以东南重任,只为一事:保障北伐,平定国贼!凡有利于此事者,赏!凡阻碍此事者,杀!”
“杀”字出口,带着森然寒气,让整个议事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李牧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道:“今日会议,只议三件事。”
“第一,钱粮。顾参政,你将初步拟定的钱粮筹措方案,向诸位大人通报。”
顾青衫应声出列,展开一份文书,条理清晰地开始宣读。内容包括加征三省的战时特别商税、向富商巨贾发行“北伐债券”、全面统计并部分征调官仓与民间存粮、设立官方粮行平抑物价等。每一项措施,都触动着在场官员及其背后利益集团的神经。
果然,顾青衫话音刚落,浙江布政使便皱着眉头开口了:“李部堂(对兵部尚书的尊称),加征商税,发行债券,恐伤民力,动摇本地商基啊。如今海贸不畅,商贾们本就艰难,此举是否操之过急?”
福建都指挥使也瓮声瓮气地道:“征调存粮,更是事关民生根本。若引起民变,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一时间,附和者甚众,各种“困难”、“担忧”被摆上台面,看似为国为民,实则无非是想维护自身及所属阶层的利益。李牧静静听着,脸上笑容不变,直到声音渐歇,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诸位大人的担忧,不无道理。”众人一愣,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
但李牧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脸色大变:“可是,本督记得,去年浙商陈氏,仅贩运苏杭绸缎至倭国一趟,便获利白银二十万两?去岁福建林家,光是收取往来海船的‘引水钱’,就不下十五万两吧?还有在座的各位,家中田产、商铺几何?库中金银又有多少?”
他每问一句,就有一个或几个官员面色发白,冷汗涔涔。李牧竟对他们背后的产业和收入了如指掌!
“北疆将士,正在冰天雪地里,用命守护着这花花世界,守护着诸位大人的万贯家财。”李牧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他们可以流血,可以饿肚子。怎么?到了诸位这里,出点钱,出点粮,就如此困难?还是说,诸位觉得,王镇岳或者蛮族打过来了,会跟你们讲道理,会保留你们的家产?”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不大,却震得所有人心中一颤:“本督把话放在这里!北伐之事,乃当今第一国策,没有任何价钱可讲!愿意出钱出粮的,是我大元的忠臣,本督记下了,将来论功行赏,少不了你们的好处!不愿意的,或者暗中使绊子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刀般刮过全场:“王老五!”“末将在!”王老五踏前一步,声若洪钟,一身煞气毫不掩饰。
“记录下来。会后,按名单,‘请’这些大人及其家眷,到你的靖安司衙门‘协助调查’。查查他们的钱粮来得干不干净,查查他们跟北边的叛贼,有没有什么瓜葛!”李牧的声音轻描淡写,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意味。
“得令!”王老五狞笑一声,目光扫过刚才跳得最欢的几人,那几人顿时面如土色,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谁不知道王老五的“靖安司”就是以前的“外勤组”扩编而成?进去容易,想全须全尾地出来,可就难了!
“现在,”李牧环视全场,脸上又恢复了那憨厚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杀气腾腾的人不是他,“还有哪位大人,对钱粮筹措方案,有‘不同意见’?”满场寂然,落针可闻。所有的小心思、小算盘,在绝对的权力和赤裸裸的威胁面前,都被碾得粉碎。
“很好。”李牧满意地点点头,“那我们就议第二件事,军务整合。铁参军,你来宣布整训方案。”
铁战出列,言简意赅地宣布了对三省驻军及水师的整训计划:包括淘汰老弱、统一操典、补充装备、轮调驻防,以及……所有千总以上军官,需分批至扬州“破阵营”接受短期特训,考核不合格者,一律革职!
这套方案,更是直接触及了军队系统的根本利益。尤其是军官特训和轮调,等于是在削夺各地将领的私人兵权!
几个卫所指挥使脸色难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李牧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以及王老五那跃跃欲试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布政使、按察使那样的大员都怂了,他们这些武夫,还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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