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06章 南海
从潮州往南的路被水泡了。
三天前一场暴雨把韩江下游的土路冲成了泥浆,马车轮子陷进去拔不出来,陈琛索性带着人步行。裳音走不了太快,母虫在她胸腔里的蠕动已经变成了某种有节奏的脉冲,每走百步左右就猛地收缩一次,逼得她不得不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缓几口气。
陈琛走在最前面,右手始终按在胸口的位置。那把墨绿色的钥匙贴着里衣的口袋,从离开城隍庙之后温度就没降下来过,隔着粗布烫着一小块皮肤,像有人把一枚在炭火里煨过的铜钱贴在了他的心跳上方。
第四天傍晚,他们到了汕头港外的海边。
海水是灰绿色的,近岸的地方裹着细沙翻起浊白色的泡沫。远处的海面上有一层薄雾垂着,雾下面是深青色的水线,分不清是海还是天。
尼德霍格站在礁石上朝南望了一会儿,嘶哑地开口:塔在海底。
他说这话的时候永夜之枪的枪尖插在脚下的石缝里,枪身上浮着一层极淡的暗光,像某种生物在黑暗里发出的冷光。
怎么下去?别西卜站在潮水线上,血剑插在沙地里,剑刃被海浪冲了一下,翻起一股浅红色的沫子。他的暴食领域维持着微量展开,血蝇凝成的感知丝线贴着水面往深处探去,片刻之后他皱了皱眉。
水底下全是东西。活的。
张天师把拂尘从手腕上解下来,银丝被海风吹得散开又聚拢。他走到陈琛身边,压低声音:老夫下去看一眼。你们在此处等着。
没等任何人拦他,张天师把拂尘往腰间一别,整个人向前的步子没有任何停顿,径直走进了海里。海水漫到他膝盖的时候他的道袍下摆已经全湿透了,但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但很稳。海水漫过腰,漫过胸口,最后漫过头顶。海面上只剩下一串细密的气泡翻上来,片刻就散了。
裳音坐在沙滩上,双手抱着膝盖。她的脸色比离开潮州的时候更差,唇色接近半透明的灰白,嘴角那道干裂的血线一直没有完全愈合过。母虫在她体内的脉搏频率已经从走路的百步一次加速到了六十步左右一次,每一次收缩都让她的后背弓得更紧。
它越来越躁了。裳音的眼睛看着海平面,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它在催我……下去。
陈琛蹲在她旁边,把钥匙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地上。
墨绿色的钥匙表面那根细纹又延长了一段,从匙柄继续往上攀爬,绕过匙齿的尖端,在末端分成了三岔。三岔的走向分别指向三个方向,其中一个方向指向海面深处,另外两个方向指向左右两侧。
三把锁。陈琛说。
朱允炆走过来蹲下,君主道剑横在膝上。他看了那把钥匙几息,然后伸手在钥匙表面那根分岔的纹路上轻轻摸了一下:三把锁,三道门。这把钥匙开不了全部。
它只开其中一道。陈琛把钥匙收起来,但另外两道得用别的东西开。
用什么?尼德霍格从礁石上跳下来,靴子砸在沙地里溅起一片湿沙。
陈琛还没回答,海面上忽然翻起一道水浪。张天师从水里站起来,拂尘已经重新握在了手里,银丝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水珠,在落日余晖里泛出碎金般的光。
他的道袍紧紧贴在身上,但面色如常。他走上沙滩,脚踩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一直走到陈琛面前才停下。
下面有塔尖。张天师说,露出海底的泥沙层大约两丈高。塔身往下走,有多深探不到底。塔尖有一个洞口,圆形的,直径跟城门差不多,洞口封着三层东西。
他伸出手指在沙地上划了三个圈。
最外面一层是藤蔓,墨绿色的,手指粗细,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网。藤蔓表面有黏液,老夫伸手靠近的时候黏液自动收缩把网眼收紧了一倍。第二层是骨头。人骨。整整齐齐码成了一圈环,肋骨朝内,颅骨朝外,颅骨的眼窝全部对准圆心。第三层是一面镜。跟甬道里那些镜子材质一样,但镜面上没有眼睛符号,只有一道血红色的划痕,从镜面正中央横贯过去。
陈琛看着沙地上三个圈,把钥匙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钥匙表面的三岔纹路在接触到海风之后微微发亮,其中指向海面的那一岔亮得最明显,其余两岔暗淡得像断了光。
第一层门用这把钥匙开。陈琛把钥匙举起来对着光,藤蔓门。
门后的东西呢?别西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血玉色的眸子盯着陈琛手里的钥匙,钥匙捅进去,藤蔓缩了,骨环散了,镜子碎了。然后呢?
陈琛把钥匙收好,抬头看着海面上那层薄雾。
然后塔里面那个人会出来。
众人沉默了片刻。海风灌进沙滩上每一个人的衣领,带着咸腥味和一种极淡的铁锈气息。那天色正从橘红转向暗紫,海面上的雾变厚了,从雾深处偶尔能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像什么东西在海底下睁了一次眼又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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