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有些路,图上是没有的。”
他指了指前方那片被风沙侵蚀的戈壁滩,“而且,我不觉得那张图是救命稻草,有时候,它可能是催命符。”
胡八一一愣,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陈霄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前面。
风吹起沙石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那辆早已等候多时的老式军用卡车静静地停在荒滩上,车身上满是尘土,像是已经在这个地方等了几十年。
陈霄眯起眼,目光扫过车头那有些褪色的军绿漆皮,在阳光底下泛着一种干涩的哑光。
这是通往库木库都克镇的唯一交通工具。
“都上车,别磨蹭。”陈霄回头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头。
众人早已疲惫不堪,听得这一声令下,像是得了赦免,争先恐后地往车斗里爬。
胖子更是毫无形象,手脚并用,先把那装着家当的帆布包扔上去,随后像块肥肉一样滚进了车斗。
随着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卡车晃晃悠悠地驶离了那片埋葬了无数秘密的冰川。
车轮碾过戈壁滩上的碎石,卷起漫天的黄尘。
车厢是露天的,硬邦邦的木板隔着裤子都能硌得慌。
风夹杂着沙砾毫无遮挡地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胡八一坐在靠后的位置,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从笔记本里撕下来的路线图,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那张纸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边角卷曲着,像是他那颗悬着的心。
“不行,这路不对!”
胡八一猛地抬起头,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焦躁。
他一把抹去脸上的沙尘,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标记,眼神如刀子般刺向坐在对面的杨雪宁。
“杨小姐,咱们这是要去黑沙漠,不是去逛庙会!”胡八一的嗓门拔高了几度,在空旷的戈壁上显得格外突兀,“你看看这图上画的是什么?‘直行三日,见枯木则折向西北’。这那是路线图,这是谜语!那是沙漠,进去了就是两眼一抹黑,凭感觉走?”
杨雪宁裹紧了冲锋衣,脸色被风沙吹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眸子依旧倔强。
她扶了扶护目镜,沉声道:“这是我父亲当年的考察笔记,每一个字都是他拿命换来的经验。我相信他。”
“经验?”胡八一冷笑一声,把地图往膝盖上一拍,烟灰簌簌落下,“那都是几十年前的老皇历了!现在的黑沙漠是个什么情况?风季一来,沙丘能挪好几里地,原来的地标早就没影了!咱们现在连个像样的向导都没有,就凭这几行鬼画符,那是要把全队人的命都填进去!”
他越说越急,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那种作为老兵对战场直觉的敏锐,让他对这种拿生命赌博式的盲目自信感到一种本能的愤怒。
“咱们刚从昆仑山爬出来,那是九死一生。现在又要往那吃人的黑沙漠里钻,连个领路的都没有。杨小姐,我知道你想找你父亲的下落,但咱们得讲个实际。这纸上谈兵的事儿,那是拿肉身去填沙坑!”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都会崩断。
胖子缩在角落里,本来想打个圆场,看了看胡八一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又看了看杨雪宁那副油盐不进的架势,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无聊地用手指抠着木板上的裂缝。
杨雪宁咬着下唇,指尖死死扣着那个笔记本的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没有反驳,但那种固执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争辩都更让人感到压抑。
“老胡说得在理。”
一直闭目养神的陈霄突然开口了。
他没有大声吼叫,声音平平稳稳,像是这戈壁滩上流淌的风,却奇异地穿透了车厢里那层躁动的火气。
胡八一转头看过来,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显然怒气未消。
陈霄慢条斯理地睁开眼,身体随着卡车的颠簸微微晃动,像是一截固定在车上的桩子,稳如泰山。
他伸手从胡八一手里拿过那张地图,扫了一眼,眼神里没有轻视,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杨小姐,寻亲心切,人之常情。但这沙漠不讲人情。”陈霄把地图折好,重新递回给杨雪宁,语气里多了一分体谅,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可撼动的原则,“这图上的标记,是死的。可这沙漠里的风,是活的。咱们这帮人,要在沙漠里活下来,靠的不是这张几十年前的纸,而是咱们脚下的路,和带路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胡八一,微微点了点头:“老胡的担心不是多余的。黑沙漠那种地方,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没有向导,咱们就是一群瞎子。”
杨雪宁抬起头,看着陈霄。
她从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男人眼里,看到了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那种笃定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基于某种绝对掌控力的判断。
陈霄拍了拍身下的车帮,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所以,咱们现在不去硬闯沙漠。这车是去库木库都克的。到了镇子上,咱们找个真正的‘活地图’。有了人,这图才有用。没人,这图就是一张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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