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十七口同时点燃的炼钢炉。
“所有单位,交替掩护后撤!”工程总指挥的声音依然平稳,“护卫军第三连,建立防线。开拓者预备队,准备——”
“不用。”
周远志切断通讯。
他推开车门。
跳进齐膝深的放射性沼液。
辐射警报在他头盔里疯狂尖叫:
——当前剂量率:4,700伦琴/小时。
——超过防护服设计上限:47倍。
——预计存活时间:0.47秒。
0.47秒。
他花了0.3秒走到“家园号”车头。
0.1秒拉开前保险杠下方的检修盖。
0.07秒摸到那根从七年前就没换过的、手动超驰点火拉绳。
然后他用力一拉。
0.00秒。
“家园号”的四十七毫米电磁轨道炮没有开火。
车顶的四十七盏探照灯——亮了。
不是巡航模式的暖白。
不是警戒模式的幽蓝。
是全功率的、炽白如正午太阳的、连冻结四十七年的沼泽都能照透的——
破晓之光。
十七只变异生物同时停止了呼吸。
它们的裂缝开始缓缓合拢。
暗红色的脉动从47次/分钟,骤降至7次/分钟。
然后3次/分钟。
然后0次/分钟。
它们沉回沼泽深处。
像四十七年前,联合收割机的灯光最后一次照亮北大荒农场的麦田——
然后熄灭。
周远志松开拉绳。
他的防护服外表面已经碳化。
头盔面罩上布满蛛网状的裂纹。
左臂护甲熔穿三个洞,边缘还在滴落银白色的合金液滴。
但他还站着。
辐射警报还在尖叫。
他关掉它。
然后他转身。
面对通讯频道里那四十七个沉默的频道。
“这东西,”他的声音嘶哑,像从四十七年冻土里刨出来的化石,“怕光。”
“不是怕任何一种光。”
“怕从黑暗里突然亮起来的光。”
“怕四十七年在沼泽深处沉睡时,梦里偶尔闪过的——”
收割机灯光的残影。
没有人说话。
三秒后,工程总指挥的声音重新响起:
“联邦理工学院生物系,采样队进场。”
“活体样本优先。”
“——还有,把那台‘家园号’从头到尾检查一遍。”
“它的探照灯,为什么四十七年没换过灯泡?”
周远志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熔穿三个洞的左臂护甲。
护甲内层,贴着皮肤的位置,缝着一张塑封的、边缘卷曲的旧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
穿着北大荒农场的工作服,站在联合收割机旁。
收割机的驾驶室里,坐着一个七岁的男孩。
男孩的双手握着方向盘,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褪色的圆珠笔字:
“1999.10.1”
“远志第一次开收割机。”
“——妈妈”
上午九时。
联邦理工学院生物系临时实验室。
第一只活体样本被固定在扫描台上。
它比沼泽里那些庞然大物小得多。
体长只有1.7米。
脊背鳞片还没完全硬化,边缘是半透明的乳白色。
裂缝里渗出的体液不是墨绿,是淡琥珀色。
这是幼体。
生物学家陈默站在扫描台前。
他的手悬在控制面板上方,停了很久。
“这物种……”他的声音很轻,“不是末世后变异出来的。”
“它的解剖结构,和四十七年前北大荒农场的档案记录里一种已经灭绝的本地爬行动物——**
相似度97%。”
“那种动物叫:黑龙江草蜥。”
“末世前最后一个标本,采集于2047年3月16日。”
——盖亚启动净化协议的前一天。
陈默没有继续说。
因为他知道,这已经超出生物学的范畴了。
这是历史。
是四十七年前,那片土地上生活过的一切——人、动物、植物、收割机、拖拉机、联合收割机——
被四十七年辐射与饥饿锻压成的新形态。
是黑龙江草蜥活下来的后代。
是北大荒农场拖拉机手的儿子。
是周远志。
也是此刻,站在扫描台边、沉默地看着这只幼体生物的那个十九岁装填手。
周远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隔着0.47米厚的防辐射玻璃,他用食指隔着玻璃,轻轻敲了三下。
幼体生物的裂缝微微张开一条缝。
不是攻击。
是回应。
暗红色的光在里面闪烁了一下。
17次/分钟。
像心跳。
周远志收回手。
“它记得光。”他说。
“它妈妈一定告诉过它。”
“很多年前,这片沼泽还是麦田的时候——”
“秋天晚上,联合收割机的灯会连成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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