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老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御史大夫出列反对。这位老御史须发皆张，这一声喊出来，整个大殿都静了一瞬。两旁的年轻官员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这位老御史在朝中素以刚直闻名，当年跟着李世民的人都记得他在金殿上和人对骂的场面。
但陈昭没有抬头。
他正低头翻看手里的奏章，语气不咸不淡：“周爱卿说说，怎么不可？“
“天下幅员万里，各地度量衡各有传承——蜀地用蜀尺，荆楚用楚斛，关中用周制，江南用吴量。自古已然，何以强行统一？变则生乱，乱则动摇国本！“
“自古已然？“陈昭终于抬起头，把手里的奏章放下，“朕问你，蜀尺和周制差多少？“
老御史一愣：“这……大抵差两三分……“
“你连差多少都不知道，就来跟朕说自古已然？“陈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大殿的石板上，“朕派人量过了。蜀尺一尺合周制八寸七。一个蜀地商人在洛阳进货一百匹布，回到蜀地按蜀尺卖，凭空多出十三匹的利润。你们管这叫自古已然？这叫坑人。“
老御史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陈昭站起身，从御案上抽出一根木尺，用力掷到大殿中央。木尺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这是朕让将作监新制的标准尺。长一尺，合周制一尺。从今天起，天下裁衣、量布、丈地、筑城——都按这把尺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还有谁觉得不可？“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动。有几个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有几个人偷偷去看老御史的脸色，还有几个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像要把地板看出一个洞来。大家都知道——陛下不是在跟他们商量。
班列中，一个刚升上来的寒门令史暗暗攥紧了拳头。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好“——他家世代种田，每年交租时地主的斗比官斗大两成，他爹为此跟地主吵了半辈子。如果度量衡真的统一了，像他爹那样的老百姓，就再也不会被奸商的尺子和斗坑了。
但他不敢说出来。这里还轮不到他说话。
陈昭重新坐下：“张居正。“
“臣在。“
“度量衡统一，你拿方案。文字统一已经推行了三个月，你给朕一个数据——成果怎么样，问题在哪里。“
张居正从班列中走出，手里捧着一本账册：“陛下，文字统一推行三月，臣已汇总了第一批数据。蜀地至洛阳的公文送达时间，由原来的一旬缩短到五天。原因是各地不再需要翻译。仅此一项，吏部月省人力三百工——“
“你今天准备了多少数据？“
“回陛下，一上午报不完。“
陈昭挑了挑眉：“那就拣要紧的说。先说问题。“
张居正合上账册，沉默了片刻：“最大的问题，是江南。“
这句话一出来，殿内就有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江南——桓温的地盘。
表面上桓温已经归顺，每月按时上贡、按时表贺。但谁都看得出来，江南的文字改得最慢。不是江南官吏不会改，是不想改。
“桓温那边，新文字通令发下去了，但回复极其敷衍。“张居正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吴郡太守的回文——用的还是旧体字，夹了半文半白的新字，看起来像是在应付。“
陈昭没有接信，淡淡地说了一句话：“回文用旧体字？告诉他，他还有一个月。一个月后，再让朕看到旧体字的公文，他就不要在吴郡当太守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殿内所有人都听懂了——陛下的耐心，已经到极限了。
散朝后，陈昭回到御书房。崔浩跟了进来。
“陛下，老御史今天被驳了这一句，回去怕是要闹些动静。“
“闹就闹。他以为朕不知道——他在江南有三百亩地，用的是吴量。度量衡一统，他的地租要少收两成。“
崔浩一愣：“陛下连这个都知道？“
陈昭没回答，翻开案上的另一份密报。
“张居正派出去的暗探，有回音了。“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行字，但陈昭看完后，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假币案——桓温那边，有动静了。“他将密报递给崔浩。
崔浩接过来，面色凝重。密报上详细记录了张居正的人发现江南地区有大量不明来源的铜料流入，而其中一批铜料已经伪装成商货渡过了长江。
“陛下，假币的源头如果真的是江南——“
“那就不仅是假币的事。“陈昭接过话头，“假币的背后是铜。铜的背后是兵器。兵器——“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个人都明白——如果桓温在私铸假币，那他的铜料一定是从某个渠道来的。铜这种战略物资，有出就有进。谁在给他供铜？
崔浩没有再多问。他跟在陈昭身边这么久，已经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闭嘴。陈昭不想说的事，你问一千遍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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