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钦差出京,动静太大,各地早有准备,无非是推出几个替死鬼,破财消灾。但此次,户部的条陈里,提了一个新法子。”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条陈建议:在通州设立‘漕运稽核司’,直属户部,常驻稽核。凡漕粮入仓、折色兑银、耗米折算,皆须该司官吏在场勘验,签字画押,方可入库。每月账目直报户部,地方漕运衙门不得干预。”
话音落下,堂中落针可闻。
陈大元张着嘴,胖脸上血色尽褪。
赵彦手中拐杖“咚”地一声撞在地上。
刘世铎猛地站起,失声道:“这是要夺地方漕衙之权!漕运总督、仓场侍郎岂能答应?!”
“他们答应了。”苏伯成语气平静。
“因为条陈里还有一条:稽核司官吏俸禄、衙署开支,皆从清厘出的‘弊银’中支取,无需户部另拨。清出多少,便留用多少。漕运总督衙门、仓场侍郎衙门,可按‘协理’之功,分润三成。”
刘世铎跌坐回椅中,喃喃道:“以毒攻毒!这是要让稽核司与地方漕衙互相撕咬,朝廷坐收渔利……”
“不止。”苏伯成将铜钱收回袖中,“稽核司若真设,第一个要查的,便是历年折色银积欠。九十七万八千四百两,即便只追回三成,也有近三十万两,足以解辽东燃眉之急。而追欠过程中,哪些人该吐银子,哪些人可以‘戴罪立功’,哪些账目可以‘烂掉’——这便是新一轮的权力洗牌。”
他看向陈大元:“陈掌柜,你裕丰号账上,挂着漕运衙门历年‘采办’欠银十一万两。若稽核司来查,你这十一万两,是还,还是不还?”
陈大元浑身肥肉乱颤,哭丧着脸:“先生!那十一万两,六成早已打点出去,如今账上实在……”
“所以你不能让稽核司真设起来。”苏伯成截断他,又看向刘世铎:“刘大人,你通州知州任上三年,漕粮入仓‘淋尖踢斛’多收的耗米,折银约两万两。其中八千两孝敬了仓场侍郎,剩余一万二千两,买了城西两处宅子,养了第三房外室。这些,经得起查么?”
刘世铎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最后,苏伯成望向赵彦。
赵彦闭上眼,长叹一声:“老朽虽未直接经手银钱,但门下子侄借漕运之名,包揽木料、石料买卖,其中关节……老夫亦难辞其咎。”
“很好。”苏伯成轻轻颔首,“诸位既知利害,便该明白:此次不再是往常‘刮一阵风,下一场雨’的巡查。朝廷是要动真格,从漕运身上剜下一块肉,喂饱辽东那只饿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而持刀之人,此刻已在路上。”
刘世铎悚然:“是……是户部派来的?”
“不是户部。”苏伯成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是东宫。”
“东宫?!”陈大元失声尖叫,“皇太子?!他……他为何要插手漕运?”
“因为东宫需要功劳。”
苏伯成收回目光,眸色深沉:“陛下年事已高,辽东战事胶着,朝廷党争日烈。皇太子殿下国本多年,但却始终未有大功可表。清厘漕弊,追缴积欠,充实军饷——若此事办成,便是雪中送炭,足可稳固储位。”
苏伯成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方——那是紫禁城的方向。
“我的人,从南城醉仙楼传来消息。”他背对三人,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昨日午时,有两名少年微服入醉仙楼,与郑霄铭密谈一个时辰。其中一人,年约十岁,气度沉凝,谈吐非凡;另一人稍长,作书童打扮,却难掩贵气。”
刘世铎心头一跳:“先生是说……?”
“郑霄铭事后虽极力掩饰,但言语间透出的敬畏做不得假。”苏伯成转过身,眸光在烛光下闪烁。
“更重要的是,我后面得知他们身边跟着的护卫,虽着便服,但步伐、眼神、站位,皆是百战精锐,绝非寻常富商或官宦家丁可比。其中一人,我的人曾远远见过一面——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陈锐。”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陈大元失声惊呼。
“正是。”苏伯成颔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而那位年约十岁、气度沉凝的少年,据描述有可能是盛名远扬的五皇孙朱由检!”
“五……五皇孙?!”刘世铎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发颤。
“醉仙楼是郑霄铭的窝点,郑霄铭牵涉粮价案,而粮价案背后是漕运。”苏伯成走回案前,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而五皇孙朱由检奉旨协查京师粮价案,持东宫令箭与尚方宝剑。他去醉仙楼,也绝不只是为了吃一顿饭。”
陈大元扑通一声跪倒,肥硕的身躯压得青砖闷响:“先生救我!裕丰号那十一万两的窟窿,小人愿倾家荡产先填上!只求先生在苏先生面前美言几句,留小人一条贱命!”
他磕头如捣蒜,额上很快见了红,那串奇楠香珠散落一地,浓郁甜香混着血腥气,在密闭的室内显得格外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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