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查哪里。”朱由检抬眼看他,烛火在那双眼里凝成两点寒星。
“我要直扑苏伯成的住处,擒贼先擒王。”
“哐当——”
陈锐手里的茶盏没拿稳,在桌面上滚了半圈,茶水泼了一片。他慌忙起身,单膝跪地:“殿下不可!那苏伯成底细不明,住处必是龙潭虎穴!臣等拼死无妨,可殿下万金之躯——”
“起来。”朱由检的声音陡然转冷:“我若怕死,就不会来通州。”
陈锐跪着不动。
朱由检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起身走到陈锐面前,弯腰去扶他。这个动作让陈锐浑身一震——皇孙亲自搀扶,这礼数太重了。
“陈千户!”朱由检的手托在他肘下,少年的手掌温热而有力:“你在塞北见过胡虏的骑兵冲锋么?”
陈锐愣住:“见过。”
“那我问你,两军对阵,是等对方摆好阵型、弓箭上弦再冲锋,还是趁其不备、直捣中军?”
“自然是后者,可是——”
“没有可是。”朱由检松开手,退回座位。
“苏伯成现在以为我要撤了。刘世铎报信给他,他定会松一口气。人一松气,防备就松懈。这是唯一的机会。”
陈锐还想劝,朱由检已抬手止住他。
“陈千户,你方才隐瞒同僚受贿之事!”朱由检话锋一转,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论大明军律,是包庇;论内廷规矩,是欺上。”
陈锐的后背瞬间冒出冷汗。青色素罗的飞鱼服下,中衣已贴在了皮肤上。
“但我朱由检今日把话撂在这儿!”少年皇孙一字一顿。
“出了这扇门,这件事就像这杯里的茶根,烂在肚子里。我不会奏明父王,更不会让东厂的卢受知道半个字。”
他顿了顿,看着陈锐陡然抬起的脸,继续道:“不仅如此,待此案了结,我还会在皇祖面前替你美言。你以往的军功、在通州的苦劳,该有的赏赐,一分不会少。”
陈锐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在皇帝身边美言——这七个字,对锦衣卫而言重若千钧。他们这些天子亲军,看似威风八面,实则如履薄冰。镇抚司的刑狱里,多少同僚头天还风光办案,第二天就因一句谗言下了诏狱?若能得皇孙在御前说一句好话,那便是多了一道护身符。
烛火又跳了一下。
陈锐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朱由检已继续往下说。
“通州那几个收黑钱的败类,既然穿了飞鱼服,就由你按镇抚司的家法清理门户。”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过问过程,只要结果。”
陈锐心头一震。镇抚司的“家法”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那是不需要刑部核准、不需要三法司会审,直接拿人、审讯、处置的权力。
皇孙这是把生杀大权交到了他手里。
“另外!”朱由检从怀中取出一枚牙牌,那是东厂的凭证,他推到桌案中央。
“今夜突袭裕丰号,抄没的现银和浮财,除了账本和必须上交的实数,剩下的‘火耗’,你和手下的弟兄们看着分了。”
陈锐的瞳孔猛然收缩。
火耗!这是官场心照不宣的规矩——抄家时账面上的数目要如实上报,可实际查抄出的金银往往多于账目,多出来的部分,便是办案人员的“辛苦钱”。皇孙这话,等于是特许他们分赃!
“替我办事!”朱由检盯着他的眼睛:“我绝不让弟兄们空着手搏命。”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近乎粗俗。可陈锐听在耳中,却觉得比那些文绉绉的许诺实在百倍。锦衣卫也是人,也要养家糊口,手下的缇骑更是一个个拖家带口。有了这话,他回去对兄弟们就有了交代。
堂内静了片刻,只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陈锐仍在犹豫。他不是怕死,是怕担不起皇孙安危的责任。万一出了岔子,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朱由检看穿了他的心思。
“陈千户!”少年皇孙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狡黠,像市井里与人讨价还价的老油条,“你若实在不愿,我也不强求。只是——”
他拖长了尾音,端起那杯已凉的茶,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
“只是我回京后,总得向皇祖禀报通州之行的所见所闻。到时候若是一时说漏了嘴,提起某位千户明知同僚受贿却隐瞒不报,又或是说起通州锦衣卫百户所与粮商勾结的旧事……陈千户,你说皇祖会怎么想?”
陈锐的脸色瞬间白了。
这不是商量,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可这威胁来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仿佛皇孙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忽然想起内廷流传的一句话:“宁惹阁老,莫惹皇孙。”
阁老还要讲官场规矩,皇孙却可以凭着天家血脉胡来——更何况这位五皇孙,根本就不是胡来,他是步步为营,把人心算到了骨子里。
“殿下,”陈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这……跟地痞无赖耍横的手段,倒是纯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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