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风满楼。
养心殿那日的低气压，如同实质的阴云，沉沉笼罩在翊坤宫上空。
皇帝虽未明言斥责，但接连几日未曾踏足，连同赏赐也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已是无声的敲打。
宫中流言蜚语更是甚嚣尘上，皆言华妃失宠在即，连带着莞嫔也受了牵连。
翊坤宫正殿内，熏香冷寂。
年世兰端坐主位，指尖一下下叩着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面色冰寒，凤眸中压抑着滔天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兄长跋扈，她远在深宫，鞭长莫及；皇后构陷，手段阴毒，直指要害；皇帝猜疑，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惯用的强势与直接，在此刻竟有些无处着力。
这文字编织的罗网，比明刀明枪更难对付。
头疼……
“娘娘，”
颂芝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内务府那边……这个月的份例，说是库房紧张，要晚几日才能送来。”
“狗奴才！”
年世兰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哐当作响：
“连他们也敢踩到本宫头上来了！”
“娘娘息怒！”颂芝吓得跪倒在地。
“息怒？本宫如何息怒！”
年世兰胸口剧烈起伏，重生以来，她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无力感。
前朝之事实在非她所长，更何况这次是直指年家根基的危机！
这该如何是好……
这时，甄嬛轻缓的脚步声自殿外响起。
她端着刚炖好的冰糖燕窝，步履从容地走进来，脸上看不出丝毫惶恐或沮丧，反而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
她将炖盅轻轻放在年世兰手边，行礼后，声音清越开口：
“娘娘，秋燥伤身，用些燕窝润一润吧。”
年世兰抬起眼帘，锐利的目光扫过她平静的面容，冷哼一声：
“你倒沉得住气！”
甄嬛微微垂眸：
“风雨欲来，惊慌失措，反倒落人口实。娘娘心中明镜一般，何须臣妾多言。”
年世兰盯着她，忽然道：
“你说，如今这局面，该如何破？”
这不是询问，更像是一种带着烦躁的试探。
她不指望甄嬛真能有什么妙计，但此刻，身边需要一个清醒的人说话。
甄嬛抬起眼，目光澄澈地迎上年世兰的视线，不疾不徐道：
“娘娘，如今流言四起，其源不过有二。一在年大将军功高惹人嫉恨，二在……有人刻意引导，将甄家与年氏强行牵扯，意在混淆圣听，一石二鸟。”
年世兰眉梢一挑：
“哦？你看得倒清楚。然后呢？难道要本宫上书皇上，自陈忠心？”语气带着讥讽。
“自然不可。”
甄嬛摇头：
“娘娘若主动提及前朝之事，反而坐实了‘关心外戚、干涉朝政’的嫌疑，正中了他人下怀。”
她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臣妾愚见，此时娘娘与其辩解，不如……顺势而为，以退为进。”
“以退为进？”年世兰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是。”
甄嬛从容道：“娘娘可去向皇上请罪。”
“请罪？本宫何罪之有！”
“娘娘自然无过。”
甄嬛语气平和：
“娘娘要请的是‘约束宫闱不力、致使流言纷扰圣心’之罪。娘娘可向皇上言明，听闻宫中因前朝之事生出诸多不安传闻，深感惶恐，自责未能管束好翊坤宫上下，以致闲言碎语扰了皇上清静，恳请皇上降罪。并请旨，为免是非，愿闭宫自省，暂谢一切往来，静待皇上查清原委。”
年世兰先是蹙眉，随即眼中猛地爆出一抹亮光！
闭宫自省，我都“避嫌”到要闭宫了，若皇上再不派人出面澄清、惩治造谣之人，岂不是坐实了猜忌功臣之妹的名声？
至于皇后那毒妇，你想隔绝翊坤宫与外界的联系？好啊，本宫主动隔绝，看你还能如何兴风作浪！
这一招，看似柔软，实则锋芒内敛，直指要害！完全不是她年世兰惯用的硬碰硬的风格，却可能比任何激烈的抗争都更有效！
年世兰深吸一口气，重新审视着眼前的甄嬛。
她心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惊诧，有欣赏，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庆幸。
庆幸自己重生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她牢牢控在手中，而非推向对立面。
“好一个‘以退为进’！”
年世兰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真正的、带着冷冽笑意的弧度：
“本宫倒是小瞧你了。”
甄嬛谦恭垂首：“臣妾不敢，只是为娘娘、为翊坤宫安危尽一份心力。此外……臣妾会修书一封与家父，请他务必恪尽职守，秉公处理一切事务，尤其是与年大将军麾下有任何关联之事，更需依法依规，避嫌远疑，以示清白。如此，或可稍解圣心疑虑。”
好一出釜底抽薪之策！
年世兰站起身，走到甄嬛面前，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等的、带着审视与认可的目光看着她：
“甄嬛，你很好。本宫……记下了。”
……
翌日，年世兰依计而行，前往养心殿。
她褪去华服珠翠，一身素净宫装，跪在雍正面前，将甄嬛所教的言辞，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与隐忍，娓娓道来，情真意切地“请罪”。
雍正看着下方难得流露出脆弱与“懂事”一面的年世兰，又听闻她愿“闭宫自省”，那股因年羹尧而起的迁怒之火，顿时消减了不少。
年羹尧，本是利剑，若有人能牵制于他，他便不会伤及国本。华妃，若真能这么懂事，倒也不是坏事。
他亲自扶起年世兰，温言安抚了几句，虽未明确表态，但态度已明显缓和。
至于“闭宫”的请求，他自然未准，只让她安心待在翊坤宫，莫理会闲言碎语。
翊坤宫内，年世兰看着皇帝新赏下来的、寓意“平安”的玉如意，对垂手侍立的甄嬛淡淡道：
“这一局，你功不可没。”
“娘娘言重了，臣妾分内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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