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过中天，晒得青石街道暖融融的，孔雀山庄的石板路被车轮碾出浅浅的辙印，余大龙挑着两袋新碾的大米，肩上的扁担压出沉沉的弧度，步子却依旧稳当。
自打总管告假回乡，山庄里的柴米油盐就都落到了他肩上。往日里这些琐事从不用他操心，如今亲自来镇上赶集，才晓得一斤糙米要比上月贵两个铜板，新磨的面粉要去东街老王家的铺子才地道。他在粮铺里跟掌柜的磨了半晌嘴皮子，才算把价格压了压，又顺道买了些油盐酱醋，满满当当装了两大袋，这才心满意足地挑起担子往回走。
刚出了粮铺的门，就瞧见街口的凉粉摊前围了好些人，吆喝声、说笑声混着凉粉的酸辣气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余大龙正想着要不要也来一碗解解馋，目光扫过人群时，却猛地顿住了脚步——那凉粉摊前，一个穿着青布短衫的后生正忙着给客人端碗递筷子，身形挺拔，侧脸瞧着竟有些眼熟。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待那后生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余大龙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正是自家那许久不见的儿子余志方吗？
他这儿子自小就不是安分的性子，总爱往外跑，前些日子说要去镇上找活计，一去就是小半个月，连封信都没捎回来。余大龙原想着等他回来定要好好数落一顿，可此刻瞧见人就在眼前，心里的火气竟先散了大半，只剩下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惦念。
更让他意外的是，余志方身边还站着个姑娘，穿着一身素净的蓝布衣裙，梳着齐整的发髻，手里正麻利地擦着桌子，眉眼弯弯的，瞧着格外讨喜。那姑娘不是别人，正是余志方前些日子提过的杨梅花。
余大龙挑着担子，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躲在一棵老槐树的树荫下，目光紧紧黏在两人身上。
就见杨梅花擦完桌子，转过身从竹篮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到余志方手里：“刚买的烧饼，还是热乎的呢，你快吃两口垫垫肚子，这一上午都没歇着。”
余志方接过烧饼，却没急着吃，反而掰了一大半递给她：“你也吃，忙活这么久，肯定饿了。”
杨梅花笑着推回去：“我不饿，你快吃吧，等会儿客人多了，又没得空了。”
两人推让了几句，最后还是余志方咬了一口烧饼，又塞到杨梅花嘴边：“张嘴，尝尝，甜口的，你最爱吃的那种。”
杨梅花红着脸咬了一小口，嘴角沾了点芝麻，余志方抬手替她拭去，动作自然又亲昵。阳光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看得余大龙心里头也跟着暖烘烘的。
他还瞧见，有客人不小心把凉粉洒在了地上，杨梅花二话不说就拿了抹布去擦，半点嫌弃的样子都没有。余志方怕她累着，抢过抹布就要自己来，杨梅花却按住他的手：“你去招呼客人，这点活儿我来就行。”
两人一个招呼客人，一个收拾碗筷，配合得默契十足，时不时相视一笑，眼里的情意浓得化不开。
余大龙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他原还担心儿子性子跳脱，怕是委屈了人家姑娘，如今瞧着，倒是他多虑了。这杨梅花看着温顺，做事却麻利，对志方更是体贴入微，两人站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般配。
正看得入神，忽听得杨梅花开口问道：“志方，咱们这攒的钱，够给你爹娘买些补品了吧？上次你说你爹肩膀疼，我瞧着镇上那家药铺的膏药挺管用的，等收摊了，咱们去买几贴？”
余志方点点头，声音温柔：“听你的，买完膏药，再去布庄给我娘扯块料子，做身新衣裳。等过些日子，咱们就回山庄，好好陪陪爹娘。”
“嗯。”杨梅花应了一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我还想着，等回去了，跟你娘学学做孔雀山庄的点心呢，听说你娘做的桃花酥，十里八乡都有名。”
余志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有什么难的，我娘肯定乐意教你。”
两人的对话一字一句飘进余大龙的耳朵里，他挑着担子的手微微发颤，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胀。原来这两个孩子，心里竟还惦记着他和老婆子。
他站在树荫下，看着儿子和儿媳妇在凉粉摊前忙碌的身影，日头渐渐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余大龙忽然觉得，肩上的米袋子好像也没那么沉了，连空气里的凉粉香，都透着一股子甜丝丝的味道。
他没上前去打扰他们，只是悄悄转过身，挑着担子，脚步轻快地往孔雀山庄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瞧见余志方正给杨梅花递了一碗凉茶，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让他忍不住咧开嘴，笑出了声。
回山庄的路上，余大龙心里头美滋滋的，盘算着等两个孩子回来，一定要杀只鸡，再酿一坛好酒，好好跟儿子喝上几杯。至于那些数落的话，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毕竟，还有什么比看着儿子成家立业，和和美美的，更让人舒心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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