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温清瓷抱着膝盖窝在沙发角落里,头发还带着沐浴后的潮气,宽松的家居服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锁骨。茶几上的咖啡早就凉透了,她也不喝,就那么盯着杯子里凝固的涟漪发呆。
陆怀瑾从书房出来,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他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先去阳台收了晾了一天的被子。十月底的夜风已经带凉意,他把被子抱进来,抖开,轻轻盖在她腿上。
温清瓷睫毛动了动,没抬头。
“咖啡凉了。”他说。
“嗯。”
“我去热一下。”
“不用。”
她伸手拽住他衣角。力道很轻,轻到陆怀瑾几乎以为是错觉。但他停下来,在沙发边缘坐下,隔着被子握住她的手。
十指交握。
她的指尖有点凉。
沉默持续了很久。电视没开,窗帘没拉,落地窗外是这个城市不眠的灯火。二十七楼的高度,把车水马龙压成模糊的白噪音,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陆怀瑾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今天已经用听心术确认过一百遍——不是刻意去听,是那些思绪太密集、太滚烫,像潮水一样往他脑海里涌。他不想窥探她的脆弱,但他藏不住那些担忧。
温清瓷始终没抬头。
她就那么盯着茶几上那杯冷掉的咖啡,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
“陆怀瑾。”
“嗯。”
“今天在台上……你看着我笑的时候,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他侧过脸,看她。
她终于抬起眼睛。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很少哭。哪怕上周在妖兽界前线被余波震伤肋骨,她也是自己用灵力慢慢修复,没吭一声。
但现在,她的眼尾那点薄红,比任何伤口都让他心疼。
“你笑得太轻松了。”她说,“好像那些勋章不是用命换来的,好像被授予‘守护者’称号的人不是你,是随便哪个隔壁邻居。你站在聚光灯下面,所有人都在鼓掌、拍照、发朋友圈,他们说你是什么英雄、救世主、灵能时代的开创者。”
她停顿了一下。
“可我只看见你瘦了。”
陆怀瑾喉结动了动。
“你瘦了七斤,”她说,“我每天给你称体重,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
“你睡觉的时候还在布阵,手都在掐诀。我半夜醒过来,你眼皮底下的灵光都没散干净。你当我是瞎子?”
她的声音没高,甚至比平时更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又烫又重。
陆怀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一时说不出话。
他活了三千年。
渡劫时被九天神雷劈过,被仙门同道背刺过,在绝地求生时三天三夜不敢闭眼。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冷硬如铁,世间再没什么能让他动摇。
可现在,温清瓷红着眼眶问他“你当我是瞎子”,他竟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攥住,又酸又涨。
“……我以为你睡着了。”他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低得像认错的孩子。
“我是睡着了。”温清瓷说,“但你的心跳太吵了。”
她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不是生气,是去够茶几底层那沓东西。
陆怀瑾这才看清——那不是文件,是医院拍的片子。
“今天下午,”她把片子摊开,“你去做发布会准备的间隙,一个人去了三院的特需门诊。”
他眉心一跳。
“你跟踪我?”
“用不着跟踪。”温清瓷垂着眼,手指摩挲着片子边缘,“温氏旗下二十七家医疗机构,其中三院的心内科主任是我在慈善晚宴认识的朋友。她不知道你是我丈夫,只以为是个普通病人。但她认识我的脸。”
她把片子转向他。
黑白影像里,那一团淡白色的雾状阴影,在心脏位置。
“这是什么?”
陆怀瑾没说话。
“我问你,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终于裂了一道缝,那点薄红从眼尾蔓延到眼眶,像雪地里洇开的朱砂。
“灵力反噬造成的组织损耗,”陆怀瑾开口,尽量让语气平稳,“很常见。修真界炼气期往上,十个有八个都有这毛病。养养就好了。”
“养养就好了。”温清瓷重复他的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你猜主任怎么跟我说的?”她说,“她说,这位患者很奇怪,心脏组织有持续性的微小损伤,但又同时在缓慢自愈。自愈的速度比常人快很多,但架不住每天都在添新伤。她从业三十年,没见过这种病例。”
她顿了顿。
“她还说,按照这个损耗速度,五年。最多五年。”
最后一句话落地时,客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陆怀瑾闭上眼。
他早该料到。瞒不过的。温清瓷不是那种会被“没事”两个字打发的人。她只是从前不说,不问,不代表她不知道。
“五年。”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五年还剩四年的那天?还是三年?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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