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褪色典礼
礼堂的霉味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
我数着讲台上教导主任西装第三颗纽扣的裂纹，耳边嗡嗡响着纪律手册第三十二条：每周六上午八点至下午五点，全体学生参加就业能力提升特训。后排传来塑料座椅的吱呀声，有人在小声啜泣——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正盯着手机屏幕，锁屏上是三天前车祸去世的父亲。
知识改变命运。
主席台后方的红色条幅突然抖了抖，被蛀虫咬穿的字缺了半边口。我仰头看着霉斑在条幅边缘晕染，忽然想起高中教室后墙的成绩榜，那些用红笔圈起来的前十名照片，眼睛位置都被戳成了蜂窝状的洞。
教务系统的提示音在死寂中炸响，所有人同时摸出手机。课表页面像被泼了硫酸，密密麻麻的补课安排正在吞噬原本的空白，周三晚上的《区块链应用实践》突然变成了《五笔输入法精讲》。
同学们要珍惜学校提供的额外教学资源。教导主任的镜片反着冷光，今年就业形势严峻，经研究决定取消所有节假日。
窗外的爬山虎在玻璃上投下蛛网状的阴影，我突然发现那些藤蔓根本没有根系——它们是用劣质塑料仿制的，叶脉间还残留着流水线的压痕。
第二章 凝固的时钟
实验楼B座207的门牌斜挂着，像块即将脱落的腐肉。
张教授正在演示Windows98系统优化技巧，投影仪的光束里漂浮着灰尘的尸体。前排男生举起布满裂痕的手机：老师，现在都用AI模型了......
教鞭抽在黑板上，震落一块发黄的墙皮。用人单位最看重基本功！老教授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举起那本1998年版《计算机操作基础》，书脊的胶水早已开裂，露出里面手抄的笔记——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着写的。
我翻开实验手册，第37页的流程图突然蠕动起来。油墨在纸面上洇出诡异的纹路，组成某个招聘网站的404页面。同桌陈宇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他指甲缝里沾着昨夜通宵誊写实验报告的蓝色墨迹。
你听见了吗？他眼球凸出，天花板的夹层里有键盘敲击声......
顶灯忽明忽暗的瞬间，我瞥见通风口飘下一缕灰白头发。那是上届失踪的学长最后留在校园的痕迹，据说他试图用python代码修复教务系统的时间bug。
教学楼的锈蚀电子钟定格在2015年6月7日15:27，但所有人的手机显示2023年。更诡异的是，迟到学生永远会在钟表显示的时间前三十秒踏入教室——即便他们是从东区狂奔而来。
第三章 纸浆求职者
打印店的卷帘门在雨中泛着青光。
林小满蹲在屋檐下，怀里抱着被雨水泡胀的简历。封面上的烫金优秀毕业生正在褪色，露出底下手写的重考通知。打印店老板叼着烟蒂，将伪造的阿里云认证证书塞进塑封机。
再加两百，给你P个腾讯的实习章。
碎纸机正在吞吐某个学生的青春，吐出来的纸条上印着第38次就业动员大会纪要。玻璃橱窗里，我们的毕业合照正在发霉，每个人的笑脸都长出绿色的菌丝。
街对面网吧的霓虹灯突然闪烁，映出公告栏里新贴的处分通知。那个在招聘会现场呕吐的女生，此刻正被监控截图钉在墙上，她脚下那滩秽物里浮着半张没消化完的《成功学经典案例》。
雨越下越大，林小满的简历终于化作纸浆，从指缝间漏进下水道。他忽然笑起来，掏出美工刀开始雕刻学生证，芯片位置的铜丝在雨中闪着濒死的微光。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活人，刀尖划过校徽上的齿轮图案，是能严丝合缝卡进生产线的零件。
第四章 地下油墨
陈宇失踪那晚，我摸到了教务楼的地下室。
通风管道里凝结的水珠滴在1997年版《职业规划》封皮上，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半片带牙印的指甲。黑暗中传来齿轮转动的咔嗒声，像是巨型机械表在吞咽时间。
他们用高考倒计时器给时钟校频。
手电筒光束扫过生锈的阀门，陈宇的眼镜腿正卡在缝隙里。我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他指着走廊监控说：那些摄像头根本没有接线。现在我们头顶的红色光点确实在无电源状态下闪烁，如同嵌在混凝土里的独眼。
地下室尽头的铁门突然震颤，门缝渗出暗绿色粘液。2003年产的油印机正在自动运转，滚筒间挤压的不是纸张，而是某种半透明的胶状物。凑近看时，那些胶体里浮动着无数张学生证照片——所有被取消学籍的人都凝固在这里。
第五章 齿轮答辩
林小满的毕业答辩安排在平安夜。
他拖着溃烂的右腿走上讲台，膝盖骨刺穿西裤布料，露出金属质地的关节。当PPT翻到区块链在农业溯源中的应用时，投影突然跳转为《五笔字型输入法在秘书岗位的重要性》。
这是用人单位反馈的核心需求。系主任用教鞭戳着林小满胸口的校徽，金属齿轮突然开始高速旋转，绞碎了他准备三年的专利证书。鲜血溅在投影幕布上，竟自动生成完美的仿宋体评语：缺乏团队协作精神。
我们看着他被齿轮吞噬的手指还在抽搐，在评分表上划出歪斜的不合格。礼堂穹顶传来掌声录音，夹杂着二十年前某位市长视察时的讲话片段。
终章 锈轨
高考倒计时归零那天，电子钟喷出了鲜血。
我和七个同学用林小满雕刻的铜丝钥匙打开时钟外壳，2003年的塑料外壳里裹着仍在跳动的心脏。那些缠绕在心室上的不是血管，而是密密麻麻的网线，每一根都链接着不同年份的监控录像。
打印店废墟中的油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纸，我的档案照片被画上合格零件钢印。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生锈的铁轨正在吞吃纷飞的准考证碎片。
新生的荧光校服在雨中发亮，他们正走向礼堂。那块知识改变命运的条幅终于彻底撕裂，露出墙体上密密麻麻的算式——那是用血写的2015年至2030年失业率增长曲线。
陈宇的声音从铁轨尽头传来：当你发现自己在齿轮里卡了十年——那才是真正毕业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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