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陵、溪头。再次提及。
萧衍(张远)面露茫然,憨厚摇头:“回殿下,草民夫妇逃难之人,只求温饱平安,对这些……实无耳闻。”
“哦?”世子似也不意外,目光悠悠投向远处天际,仿佛陷入某种回忆,“本王少时,曾随太傅读过些杂书游记。记得其中提过,沅陵深山里,早年隐居着一位奇人,擅制琴,更精于琴道。其所制之琴,音色清越超绝,有涤荡尘心、引动幽微之效。据说,他最得意之作,是一张取雷击梧桐木心制成的‘焦尾琴’,琴成时霞光绕梁,三日不绝,故又有‘引凤焦尾’的别称。”
焦尾琴?引凤?
沈昭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中叶影晃动。
这两个词,像两颗石子投入她记忆的深潭。没有激起清晰的浪花,却漾开层层陌生又熟悉的涟漪。恍惚间,似有极遥远、极缥缈的琴音,混着淡淡的、似檀似药的冷香,掠过心尖。温暖……又悲伤。是谁在弹琴?是谁在低语?画面模糊一片,抓不住丝毫实影,唯有那股心悸的感觉,真实而突兀。
她强行定住心神,将茶盏轻轻放回石桌,指尖却微微发凉。
世子仿佛未觉,继续娓娓道来:“更奇的是,这位琴师不仅琴技通神,似乎还精通医理,尤其擅长以音律调和气血,平复某些……嗯,较为特殊的‘神思不宁’或‘血脉滞涩’。坊间甚至传闻,其琴音能安抚山中精怪,引动地脉灵息。当然,此等玄奇之说,多半是乡野附会,姑妄听之。”
他语气轻松,如同讲述志怪趣谈,但“神思不宁”、“血脉滞涩”、“安抚”、“引动”这几个词,却像精准的银针,轻轻刺在沈昭最敏感、最隐秘的症结之上。
她感到坐在身侧的萧衍,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
萧衍(张远)适时地露出惊叹又困惑的表情:“世间竟有这般奇人奇事?草民真是孤陋寡闻了。只是……音律也能治病?这……闻所未闻。”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世子抿了口茶,笑容温润,目光却似有深意地掠过沈昭低垂的眼睫,“古老相传的技艺,往往藏着今人难以理解的智慧。或许有些看似虚无缥缈的传说,其根源,正是某种真实不虚的传承。”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话题忽然一转:“对了,说起传承……不知沈娘子家中,可有什么世代相传的旧物?或是长辈提及过的、关于祖籍故地的特殊风俗、技艺?”
问题来得突然,且直指核心。
沈昭心头警铃微作。世子是在试探她是否与南疆、与那些“古老传承”有关?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她抬起眼,迎向世子温和却不容回避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平稳:“回殿下,民妇娘家原是北地寻常人家,世代耕读,并无甚稀奇传承。倒是有位远嫁南边的姨母,早年归宁时,似乎提过南疆有些寨子,祭祀时会上演‘傀戏’,听闻颇为奇异,但也只是孩童时听个新鲜,详情早已记不清了。”
她将话题引向更宽泛、更安全的“南疆风俗”,既未完全否认联系,又未泄露任何具体信息。
世子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随即化为赞赏般的笑意:“沈娘子记性甚好。南疆傀戏,确是一绝,与中原傩戏颇有不同,融合巫蛊秘仪,别有玄奥。”他不再追问,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沉默片刻,世子神色微正,道:“今日请二位来,除闲谈品茶外,实则另有一事。靖王叔父已下令严查南疆通道,二位南下投亲,路途恐多阻滞。本王虽不才,在地方上尚有些故旧门路。若二位不弃,本王可修书一二,或能于沿途关隘、驿站行个方便,减少些盘查滋扰。”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萧衍立刻拉着沈昭起身,作势欲拜:“殿下隆恩,草民夫妇何德何能……”
“不必多礼。”世子抬手虚扶,语气诚恳,“二位于灾民有活命之恩,于疫病防治有献策之功,此等实心任事之人,理应相助。不过……”他话锋微顿,温润的眼眸里透出几分凝重,“南疆路险,近年来亦不太平。即便有本王书信,二位也当时刻谨慎,夜间早宿,日间结伴而行,尤其……莫要因好奇而轻易涉足那些传闻中与古琴、异术、凤凰传说相关之地。有时,知晓秘辛,反招祸端。”
最后一句,已是近乎明示的告诫。
沈昭与萧衍连声称是,感激涕零。
又闲聊几句灾情医药后,世子端茶送客。
离开那清幽院落,重新走在嘈杂的回廊上,沈昭只觉得方才那半个时辰,犹如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惊涛骇浪。世子的每一句话,都似有千钧之重,尤其是关于“焦尾琴师”与“血脉滞涩”的部分,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回到厢房,关紧房门。沈昭背靠着门板,才放任自己急促地呼吸了几次。
“焦尾琴……引凤……以音律调和气血,平复血脉滞涩……”她低声复述,眼中闪着惊疑不定的光,“他说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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