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春天,比清水镇来得早。
风里裹着些微湿润的暖意,不像清水镇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
路边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嫩叶,嫩得能掐出水来,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极了清水镇孩子们刚冒头的新芽儿。
街上的行人也换上了春装,的确良的衬衫,卡其布的裤子,还有姑娘们头上扎着的碎花方巾,都透着一股子鲜活的劲儿。
沈清和其他县的先进工作者一起,住在省卫生厅的招待所。
这招待所是红砖砌的楼,刷着白灰,比清水镇的土坯房规整多了。
条件比清水镇好多了,两人一间,有独立的卫生间,还有食堂。
卫生间里有白瓷的洗脸盆,拧开龙头就有自来水哗哗流,不用像在卫生所那样,要去院子里的压水井一趟趟压水。
食堂的饭菜也丰盛,顿顿有白面馒头,偶尔还能吃上肉包子,沈清每次打饭,都忍不住想起卫生所里就着咸菜啃窝头的日子。
学习班的第一天,沈清就见到了熟人——周教授。
周教授是去年下到清水镇调研时认识的,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总是和声细气的。
彼时沈清正蹲在田埂上,给中暑的社员扎针,周教授站在旁边看了半晌,临走时拍着她的肩膀说,这姑娘,是块干中医的好料。
周教授是特邀来讲课的,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干部服,胸前别着一支钢笔,精神矍铄。
看到沈清,她很亲切:“小沈,又见面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像是见到了自家晚辈。
“听说你评上了先进,恭喜啊。”
周教授的声音不大,却让沈清的脸颊微微发烫。
“周教授好。”沈清恭敬地说。
她微微欠了欠身,双手放在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像棵迎风而立的小白杨。
“这次学习机会难得,好好学。”周教授拍拍她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暖融融的。
“你底子好,悟性高,要多接触新知识。”
周教授的话,像一粒种子,落在沈清的心里,悄悄发了芽。
课程安排得很满。
一张印着宋体字的课程表,贴在招待所的公告栏上,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
上午理论课,讲最新的医学进展。
讲台上的老师,有的是省里有名的专家,有的是刚从北京进修回来的医生,他们嘴里蹦出来的名词,有些沈清在书本上见过,有些却是闻所未闻。
下午实践课,有病例讨论,有技术操作。
讨论室里摆着长长的会议桌,桌上铺着白桌布,放着厚厚的病历夹,里面夹着各种疑难杂症的诊断记录。
技术操作室里,有崭新的听诊器、血压计,还有沈清只在画册上见过的显微镜。
晚上还有自习和交流。
招待所的阅览室里,亮着昏黄的灯,坐满了埋头看书的人,翻书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沈清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着知识。
她每天都揣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老师讲的重点,专家说的案例,她都一字一句地记下来,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
下课铃一响,别人都忙着去食堂打饭,她却攥着笔记本,追着老师问东问西,眼睛里闪着求知的光。
她发现,省城的医生们接触的信息更多,思路更开阔。
他们能看到最新的医学期刊,能和全国各地的同行交流经验,能说出许多沈清闻所未闻的治疗思路。
有些病,他们已经有了新的治疗方法。
比如治疗慢性支气管炎,他们会结合西药的雾化治疗,再配上中药的止咳方剂,比单纯用汤药见效快。
有些技术,他们已经在尝试创新。
比如针灸,他们不再局限于传统的穴位,会根据病人的病情,调整进针的角度和深度,效果出奇地好。
但她也发现,这些医生对基层的情况了解不多。
他们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分析病例,却不知道清水镇的土路有多难走,不知道有些村子离卫生所有十几里地,病人要拄着拐杖走大半天才能到。
他们开的方子,用的药,有时候在农村根本找不到。
方子上写着的西洋参、鹿茸,在清水镇的供销社里,连影子都见不着,就算偶尔有,那价格也不是普通社员能承受的。
他们讲的理论,有时候离实际太远。
他们说的“精准医疗”,要靠各种精密仪器做检查,可清水镇的卫生所,只有一台旧得掉漆的听诊器,连个血常规都做不了。
在一次病例讨论会上,一个省城的医生提出了一个复杂的治疗方案,用了好几种进口药。
那医生三十出头,穿着笔挺的西装,说话时带着几分意气风发,PPT上的药名,都是一串拗口的英文。
他说这个方案是从国外引进的,治疗胃溃疡效果显着,治愈率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台下的人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发出几声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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